对久居都市、难触乡野的人，如果只求亲近一下自然，走一段盘旋的山路，摸一下奇特的山石，采一捧纯真的野花，捋一把翠绿的野草，吸一口清香的空气，是一个挺不错的地方。时逢冬末春初，我们一行百余人来到虞山脚下。

　　正当我们摩拳擦掌，准备攀山之时，却传来“乘缆车上下山”的好消息。

　　坐在晃晃悠悠的缆车里，透过窗户望出去，阳光极力穿过重重叠叠灰白色的云层，飘在广袤的空中，铺在前面的山坡和山顶上，罩在缆车下方一棵棵或尖如巨伞或平如帽顶的树梢上。但暖暖的阳光，并没能使那些树木挺直蜷缩的身体，也没能挽留住离树而去的飘叶。

　　站在山顶，脚踩坚硬的山石，手抚飘渺的白雾，不由想起与虞山隔江相峙的南通狼山的一副对联：“举目四望，海阔天空；长啸一声，山鸣谷应。”虞山，不也同样具有如此气势吗？

　　据说，狼山与虞山，乃扼守由海入江的第一道防线，都曾是军事要地。而今，山顶信步，要地扶栏，顿感和平、安详、宁静的惬意。虽说“树欲静而风不止”，但“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才是最坦荡最高明的应对之策。狂风不灭热情，妖风不迷理智，怪风不昏头脑，旋风不移立场，飓风不垮意志，黑风不混是非。总之，无论多大多邪的风都阻挡不了我们平和的脚步。

　　“风”正盘旋，忽略感寒意，隐隐约约似有失落。

　　哦，鞋未触山路，衣未沾灰尘，脚底未生泡，腿肚未发酸，身上未出汗，飘飘忽忽就“登”上了山顶，登而不爬，“爬”而不用费力，与想象中的爬山落差太大了，确有“不过瘾”之感。郁达夫先生就喜欢“冷”而“肃杀”甚或“悲凉”的故都的秋，认为才“有味”“像样”，而不喜欢“润”而“温婉”的江南的秋，因为“色彩不浓”“回味不永”。

　　我曾有过一次永记心间的艰难爬山的经历。

　　那是45年前的冬天。正是狂热的年代，加上正处于狂热的年龄，于是就有了狂热的举动——今人绝对难以想象和理解——同学七人，卷入“革命大串连”的潮流，扯起“长征串连”的旗帜，从江海汇聚之处徒步行走到湘江之畔“红太阳升起的地方”，瞻仰一汪清潭，数间茅屋。

　　一路风尘，行至浙西的硖石，为少走沿公路而行约两天的路程，我们决定爬越上山8里、下山7里的山路。

　　基本还是“原始”状态的山路，蜿蜒狭窄。时而盘旋，让人难辨方向；时而直上，必须手脚并用；时而直下，只能慢慢挪脚。时而穿林而过，时而贴崖而行；穿林而过时树枝拦路，贴崖而行时巨石挡道；树枝拦路时难见日光，巨石挡道时手足无措。

　　走惯平路的腿脚也不适应山路。上山没多久，就感到大腿发胀，小腿发酸，脚底发麻，浑身发热。越向上，腿越沉，越躁热，只能脱下衣服，叠在背后本已感到沉重的背包上。而神经的不适应更胜过了腿脚。

　　走在山路上，必须处处在意，时时小心。稍不留意，就会脚底打滑，猛摔一跤，那就不是“吃不了兜着走”，而是彻底走不了了。

　　“紧张”伴随了一路，汗水流淌了一身。到达山脚，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再也爬不起来，但那份喜悦至今仍潜伏在心底。以致今日虽免却了劳累之苦却反而带来一丝遗憾。

　　下午，天气突变，阴云密布，徜徉在尚湖景区，仰看一箭之遥的虞山，被云雾包裹得严严实实，剩下一个似有似无的黑乎乎的轮廓，全没有了先前的挺拔峻伟。

　　而45年前爬硖石山的细节，却愈发清晰，虽然当时并没有顾及细细观赏沿路的景色，依稀记得的只有赭色的山石，滚动的沙砾，蜷曲的树枝，满路的枯叶，但我一直到今天都感觉到它们是峻伟秀美的。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写出了山美之因，但细细想来，“成岭”“成峰”，形态变异，不仅仅是距离、方位和角度的“远近高低”，更在人的心境、心态和心怀。

　　■周彭庚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