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南北“蜜月”开始,许酉亭和众多党人多感彷徨失落之际,看见的却是挺身而出有岿然傲立之姿的宋教仁。而宋教仁执掌国民党大旗以后,即令国内的政治态势发生了重大转变。
时年三十余岁、总是一身西装两撇小胡子的宋教仁是同盟会元老,民国元勋,他始终坚决地推进着政党建设和议会政治。直到这时,许酉亭看出来,如果陈其美是一个乱世英雄,那么宋教仁就是一个具有博识卓见、并且极具鼓动能力的现代政治家。革命党内真正与袁世凯打过交道的,也是宋教仁。
第一次是宋教仁出任专使团,按照《临时约法》赴北京迎接袁世凯到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然而当时,张謇与章太炎却不约而同地告诉袁世凯,劝他不要落入南京的革命党窠臼。殊不知,这样一种一上来就违背约定和承诺的短见,说不定就是恶行恶政的一个肇端。宋教仁与汪精卫、蔡元培等人抵达北京的当天晚上,街头枪炮齐鸣、人喊马嘶、大火熊熊,突然冒出来的成群士兵,似乎专向专使团而来,枪弹甚至射入了他们居住的馆舍!大家大惊失色,只有宋教仁却还算冷静,“这一定是袁世凯的手段!”此刻,乱兵已经将大门砸出几个大窟窿!危急之下,专使团只能从后院翻墙逃生。袁世凯随后即派人前来慰问。事后查明发生兵变的是曹锟统制的北洋第三镇。与此同时,天津和保定也称当晚发生兵变。接着,东交民巷的外国公使团以洋人遭到抢劫为由,提出抗议,称中国政府若不马上恢复秩序,他们将调集军队进入北京。
于是北京当地的报纸舆论,纷纷要求袁世凯留在北京以保稳定。蔡元培也向南京政府电告,提出在目前形势下,建议“确定临时政府之地点为北京”。形势急转,部分革命党人也对孙中山迫袁南下的主张发生异议,处于被动的孙中山只得作出让步。宋教仁虽然认为这是阴谋,却又对黄兴提出的领兵北上兴师问罪,表示异议。他说领兵北上,不是儿戏,而是战争。而武汉之战的结果,就在眼前。话没说完,老资格的党人马君武就大声斥责他是在为袁世凯做说客,出卖南京,照着他脸上就是一拳,宋教仁当即左眼受伤流血,孙中山当场喝斥马君武赔礼道歉,宋教仁则在医院住了几天伤愈。
第二次交道,是袁世凯又一次违背《临时约法》,在重大人事任免上,一意孤行,撇开了“责任内阁”。总理唐绍仪为此愤然辞职,时任内阁农林总长的宋教仁和其他同盟会阁员也一起辞职。
这两次交道,让宋教仁保持了清醒。“今革命虽告成功,然亦只可指种族革命而言,而政治革命之目的尚未达到也”。那么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呢?宋教仁认为,只有加强政党组织,“以政党为号召,在选举时争胜”,从而实行“政党内阁”,真正落实宪政,切实形成对执政权力的制约。
此时的许酉亭很想投效于宋教仁的门下,却又碍于自己是陈其美的人。就像当初在立宪派与革命党之间做选择时非常慎重一样,现在要改换门庭,也要谨慎。而据他了解,除了与黄兴、于右仁之外,宋教仁与其他许多党人,虽然都是同志,私人之间却并不十分亲密,其与孙中山也每每政见不同。看着宋教仁风头正健,陈其美心中不服也说不定。正在许酉亭费尽心机,想着机巧地进入宋教仁视野的时候,却又发生了一起“耳光事件。”
实际负责同盟会事务的宋教仁,经多方斡旋,又说服孙中山放弃同盟会的“平均地权”以取悦一些“资产阶级”的党团,终于以同盟会为骨干,纵横捭阖,联合好几个党派改组成立了中国国民党。1912年8月25日,国民党成立大会在北京虎坊桥湖广会馆举行。会议期间,同盟会第一个女会员,何香凝、秋瑾都要称之为“大姐”的唐群英率领一群女性党众冲上台去,抗议党纲中删去了“男女平权”。当时,男女平权虽然在上海时兴,在全国却还是令人侧目。作为权宜之计,国民党决定暂不接收女党员。唐群英盛怒之下,照着会议主持人、已是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的脸上,“啪”地就是一记大耳光。会场顿时一片哗然。可叹政党旗手的宋教仁,竟连遭革命同志的攻击,也真正算是忍辱负重。而在这次闹事起哄的女性当中,就有十分起劲的“许太太”,这让坐在台下的许酉亭脸面无光,十分地难堪恼怒!这个曹可宜,平时喜欢招摇打扮,好出风头,结婚以后又言明不要孩子,如此地不守妇道,为夫家恼火侧目;而曹可宜自己却每每以“革命”自居,弄得许酉亭好生头痛。这次同赴北京,曹可宜虽然参与了围攻宋教仁,其举止做派却还是免不了各地女性党人的冷眼冷语,说她就是赶时髦爱虚荣的上海交际花,引得她与她们唇枪舌剑地吵了一架。许酉亭只觉得自己对于宋教仁的殷勤之意,因此大遭挫折,恼怒之际与曹可宜大吵一场,不可开交,差点动手。曹可宜旋即只身返回上海。
以后,就有了曹可宜不再革命以及与叶毓川的约会。
3月20日这天晚上,月冷星稀。左近的绣花鞋子店,湘绣、苏绣、顾绣被面店,还有刚刚将“诸葛行军散”调试成“龙虎牌人丹”的黄楚九的“龙虎公司”,都已经关门打烊,有一群人却还聚在三马路近浙江路的小花园2号,各抒己见,议论纷纷。
现在这里是统一党和共和党的事务所,此刻大家正在热议“统一”、“民主”、“共和”三党合并为“进步党”一事。梁启超3月7日已在来信中提到袁世凯准备加入,“党界大有更动,项城或将加入共和党”;15日信中梁启超更为兴奋:“党事大有进步,项城入党已决,稍待当发表。”18日,梁启超更加肯定:“三党合并已定议,吾入京数日后即发表”。组成大党,确为当务之急,这件事情已被宋教仁占了先机,他竭尽全力组成国民党的时候,就是意识到了“一国政党之兴,只宜二大对立,不宜小群分立”的道理。叶毓川此刻发言说道,除了组成大党,还是要善尽在野党的批评监督;“一党在朝,发展其政见;必有一党在野批评其得失,研究其利害,监督之以使政府不敢为恶”。张謇沉吟片刻,说道:“至少目前,不宜随国民党起舞。”叶毓川心说,其实这正是这次选举失利的大关键呢。
众人穿上外衣,互相告辞。开门准备离去的时候,忽有一人急色匆匆气喘吁吁一头闯将进来,令大家一阵错愕。“不好了!……不好了!刚、刚才,宋、宋教仁……他……”
“宋教仁?他怎么了?你快点说出来呀!”
“刚、刚才在火车站,宋、宋教仁遭刺客……暗杀了!!”
这一天的晚上,宋教仁要赴北京去,除了中山先生身在日本考察铁路,党内要人都去了火车站送行。这样子地隆重,实在是因为宋教仁此次赴京,意义非同寻常。
送行的事情自然轮不到许酉亭他们,但是他们也一样地兴高采烈,于是相约聚到三马路的“老半斋菜馆”,以示庆祝。老半斋出名的清蒸刀鱼、蟹粉狮子头,现在不是时令;不过蝴蝶海参、拆烩大鱼头,也是它拿手的。喝了两杯锡壶里烫过的绍兴酒,许酉亭眼神就有点发直,一拍台子,“调山西汾酒!”大家一起喝道:“好!”可是,这许酉亭今天总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一桌酒水,只品到了烧酒的狠劲,连最后由猪骨盎刺鱼文火煨成高汤的雪菜烩面,他也是食不甘味。
回去的路上,夜阑人静,冷风一吹,酒劲上来,越发觉得从里到外的猛烈撕扯!抬头看看天,不见一点的星光月色。本来应该大欢喜的事情,可是心里却又被烦恼撕扯。前几天有人告诉他,看见曹太太和一位先生在城隍庙吃茶,他马上就晓得这位先生是谁了……
一身酒气一阵冷风地推门进房,曹可宜还没有睡,当然不是在等他,两人白眼对冷眼,曹可宜继续勾勒她的工笔。客厅本来不大,许酉亭就一脚踏在了铺在地上的妖怪一样的仕女头上。
曹可宜尖声急叫起来:“侬老酒吃饱啦!眼睛瞎脱啦!”
许酉亭顿时发作,一步上前,将方桌上的宣纸笔墨一把扫在地上!
曹可宜又跳又叫,抄起茶杯、相架、瓷瓶砸将过来!
许酉亭借着酒力一时兴起,拔出手枪直指曹可宜的面门!
曹可宜惊叫一声,脸色惨白地跌坐在椅子里,她晓得他是杀过人的……
许酉亭虽然是年轻气盛,可是每到紧要关头却总能够把牢自己……犯不着么;许酉亭收起手枪,一只面孔凶神恶煞,借着酒劲,“滚!侬滚到姓叶的家里去!”
曹可宜一下子就明白他今天这样子是怎么一回事情了。她又不顾一切地跳起来:“侬打死我!侬有本事今朝打死我!……我就是要到叶毓川家里去,侬预备怎样!”
许酉亭冷冷地哼了一声:“……只怕侬迭种货色,人家看不中。告诉侬听,我当初看相的是伊女儿,伊嫌我人糗,觉得侬搭我才是一票货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