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旭 文
寮的小窗,破旧而又明亮,像一个穷孩子的眼睛,流露出期盼的神情。
这扇窗因为小,所以它从未装过窗帘,从未享受过布的细腻与温暖。但它爬满了青藤,今年的花、去年的叶,和前面的枯藤缠绕在一起,做成窗饰。寒风、冷雨、飞雪、落花,时来扑打木筋毕露的窗棂。
拥围寮的大树,叫不出名字。像一群陌生的故意来此寻衅滋事的外乡人,想用身体挡住小窗,不让它与外界接触,但小窗仍顽强地、不分白天黑夜、充满求知欲地朝外面张望。
清晨,小窗醒来。我也醒来。
醒来后,我在小窗下读书。此时,乌鸦的啼叫、日本巷子里烧烤的叫卖声,便一声声地落在我的书桌,动摇我的情思。
有时我会像一个为父亲治病典当衣物的孩子,扬起头,踮起脚,送上典当的包裹,在黑木栅的窗口,寂寞地朝窗外的世界凝视。
大树是我的日历,枝叶是我的风向标。看树叶的色彩,影的正斜,我知道现在是春天还是秋天;是上午还是下午;是刮风还是下雨,是飘絮还是落雪。因为关不紧的小窗,风会进来,雨会进来,絮会进来,雪会进来,寒气会进来,叶子会瑟瑟发抖——小窗是四季的画框。
举例来说,春天刚来的时候,胆小得像是与南唐李后主幽会的小周后,尽管放轻脚步,还是觉得檐滴如山响,绿衣太闪亮。又激动,又害怕,心都提到嗓门口了。灵机一动,她索性脱下绣花鞋,提在手里,只穿着丝袜,迅速无声地,下了台阶,一溜烟穿过残冬的长廊——急急忙忙地与皇帝有个约会。
没有靴痕,没有声音,没有通知任何人。但春天的行迹,春天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脱寮的小窗。
当树荫越撑越圆,撑得鸟声都碎了;终于,日光近头,花柳慵懒,莺儿午睡,草像软软的发,垂在泥土的气息里。
久雨之后,天突然放晴了,初夏小木屋里满是绿色的阳光。
树的枝丫,就成了横在我窗口的勺柄,叶子随风起伏,绿色的光便如清澈的纯净水,一勺一勺地舀进来,又一勺一勺地舀出去。寮的小窗,便一勺一勺地绿暗,一勺勺地透明。
阳光是绿色的,光线很柔和;此时,明亮的黄色,掺和一点绿,房间便暗了;一暗,就暗成静谧,我躲藏在静谧里,像树壳里的虫豸,侧耳细听惊蛰的声音;看拖着亮晶晶痕迹的蜗牛,在寮的小窗前慢慢爬过。
春真的走了,夏真的来了,杏花碾成香尘,雨才放声大哭,风也发狂,门已经黄昏,寮的小窗,灯亮起来。
秋天,窗小,山月更小;小窗不仅能容纳山月,还容纳东山弯弯的脊背。风在寮檐下装了一排箫,“呜呜”地吹哀怨的曲子,一直吹成初冬的雪,箫停下来的时候,窗外全白了。
隔着小窗,我像雪中的饥雀,每天都等待干粮般地等待亲人的来信;我经常站在小窗前春望,然后下楼去看信箱。
一排信箱设在门边,不锈钢的外壳,上面的槽插着我自己写着名字的卡片。
有的人信箱不锁,我是锁的;因为故乡的来信被密封过以后,会更馨香、更神秘、更温暖,更不与人分享。为了开启方便,我把信箱的钥匙,藏在东墙边一个树木覆盖的缝隙里。像心里藏着秘密,别人不知道。
我一天要开几次信箱,早上开一开,中午开一开,晚上开一开。明明知道没有信,对着空信箱也要忐忑地开一开。真的没有信,我便脸色惨白地病了一般。
啊!有时突然收到一封信,便快乐得如到了天堂,取了信,坐在小窗下读。
那时,寮的小窗,便晶亮得像情人湿润的眼睛,晦暗的日子就会明亮起来;那时,小窗的空白,便把我的心和京都的天空连接在一起,和天上的小鸟连接在一起,和故乡亲人的叮嘱连接在一起。
劝君早归家,绿窗人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