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一踏上东海第一岛城嵊泗,老电影《渔光曲》的主题曲便浮上心头。
迎面吹来的海风,裹挟着大海的咸腥潮汐,湿漉漉,沉甸甸,悄无声息地包裹周身,摸一摸手臂脸颊头发,粘粘的一层渍人。沿山路驱车,夹道皆种植枝叶油绿繁茂的夹竹桃,高大壮实如墙,零星红花点缀其上。导游说夹竹桃不惧海风海雨的咸湿侵蚀,易栽易活,花期又长,盛开时岛上四处红灿灿的,与摇曳的芦苇白穗相映成趣,可惜正开得热闹的花朵都被前几天的台风刮落了。是了,嵊泗岛位于长江口和杭州湾交汇处,一旦有台风生成过境,其威力可想而知。
办完入住手续,拖一把藤椅坐在半山木屋前,看黄昏的海,黄蓝相间,海波温和平静。看山麓的云雾,近乎透明的白色,仿佛正缓缓自海上升腾,时而丝丝缕缕起伏飘荡,时而厚重绵密遮蔽了漫山绿茵。我是第一次上海岛,贪看不已。在屋外坐久了,周身湿凉,山岚愈发沉郁,月亮一直不肯出来,星星也找不到。服务员大嫂打着呵欠好意提醒,岛上湿气重,洗好的衣物不易干,记得出太阳时赶早晾出来。
却没想到太阳出得这么早。夜里有隐约的涛声,睡不踏实,四点多便醒来,见门边透进白光,拉开窗帘,天竟大亮。海天相接处,淡橙色云霞晕染铺洒,太阳已跃上云端。嵊泗,这个浙江最东部岛屿的早晨果然印证了“太阳从东方升起”。
晨光已有些灼人,海风没有丝毫凉意。等着集合环岛游,看见山腰的一棵高树,挂满圆果子,青皮有果蒂,形似核桃,旁边几株矮树,长着掌形叶片,顶端中心有一簇簇果实,硬币大小,皮色隐隐泛红,是野生无花果吗?向服务员大嫂打听,却说不出所以然,见我疑惑,又解释“奶奶那辈人穷,要吃野菜,山上的东西都认得的”。
再问导游阿四,说高树的果子叫“杜冬”,是药材,但用处不大,岛上专门采药的人也不要;小果子是“野枇杷”,分两种,像无花果的,有毒,不能吃,另一种皮色发黑的,掰开是白色的果肉,味微甜,小时候当零嘴吃过,“以前苦,现在没人注意这些植物了。”他还打个比方,“就像爷爷辈驾帆船打鱼,只能在岛屿周边转悠,现在,大船可以去太平洋深海作业了。”看着山麓遍布的形态各异的植物,觉得这比方哪儿不合适,一时无从辩驳。
四十岁上下的阿四是土生土长的嵊泗人,瘦而高,大眼挺鼻,口音近宁波人,小学毕业后,打鱼,挑脚,码头装卸,当厨师,开出租,踩着海岛经济开发的节奏变换谋生的职业,如鱼得水,能说会道。阿四领我们在海边攀爬,看浪花咬噬嶙峋礁石,激起漩涡湍流;下海滨浴场,一排排海浪此起彼伏,不知疲倦,不容避闪;去马迹山观景台看上海宝钢矿砂转运场,惊叹现代工业的吞吐运转能力;逛农贸集市,各色海鲜装盛在冰盒里,比上海卖得贵;上防浪堤,阿四一一指点筑堤的多边形方堆、阻挡海浪的拒马、晾晒的绿色尼龙渔网、海边耸起的座座楼盘;解释打鱼用的铁锚,会随潮汐转动渔网,保证不论何时鱼皆入网;见我们好奇小广告“割叶子”,阿四说“叶子”是渔船螺旋桨的俗称,休渔期渔民需要清理“叶子”上缠绕的海草、牡蛎、渔网等物。
“那一片,还有这一片,都是填海的新地。”防浪堤蜿蜒围成半弧形港湾,经年淤泥堆积,水深变浅,就填海为地,建设新城。海风鼓荡,阿四的话语中充满自豪。
岛城的未来,正迎八面来风,“发扬海洋资源和区位优势……积极接轨大上海,融入长三角……”但我略有些不安。早在新石器时代,嵊泗岛上就有先民栖息聚居,春秋战国时,已是舟飞楫舞,人欢鱼跃的海上乐土。当我们迫不及待地往前赶,会不会视悠久的传统为过时,将乡土的资源抛在脑后?刻意在城中植大片绿地,养护花费不菲,却缺失乡土教育,不爱护山麓上的原生植物。有远洋捕捞的能力,近海的污染却不抓紧治理,长此以往,海洋资源也将枯竭……
希望这些不过是一个浮光掠影的游客的多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