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韩德 文

　　早上到菜场去，有几条路可走。

　　我最喜欢走那条穿过绿化地的小道，即使稍微要多拐几个弯。

　　绿化地的树，让人赏心悦目。晨雾依稀，枝叶青翠，欲湿人衣。

　　玉兰树挺拔高大，叶片沃厚，枝叶扶疏，绿得润泽厚重，气场磅礴。芭蕉舒朗，大叶如帆，清澈泛光，常想起韩愈朴实的诗句“芭蕉叶大栀子肥”。香樟树密叶布散如星云，久视生腾云之意。其余丛丛灌木，枝条纵横随意，舒展畅达，如吴冠中的彩墨线条，浓郁苍翠藤蔓累累。

　　喜欢走这条路，更令人舒心的，是总会遇到几个熟悉的微笑。

　　清晨遇见微笑，这一天开头就很美好。

　　香樟树下，每天清晨有位打太极的长者，皓首长眉，慈祥带笑。据说他年轻时为了学拳，曾经北上京津，南下香港，四处拜师以求太极之真。现在耄耋之年，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人。只要想学，他一概含笑教之。我看他的徒弟几乎都是退休人员，大概年轻人耐受不了那股慢而又慢的盘摩功夫。我在边上蹭听过几次他的指导，领会他的真谛之一二，好像大致是三个字：“松”、“虚”、“意”。“松”是从头颈到脚跟全部放松，横向也要“一圈一圈放松”；“虚”是胸虚腹实，“上虚下实中间空灵”；“意”则是使无心之意牵带一切动作……我虽然没去学，却从长者的涵养和恳切的微笑里，体会到他乐于授人以渔的善意心胸。

　　小道转弯处，有个每逢周二、周五必来摆放的小摊。两辆自行车，一块小搁板，几个满满的小布袋。卖的是：芡实粉，藕粉，老菱粉，何首乌粉，葛根粉，山药粉等等，很传统的食材，研成细细粉末，冲泡即可啜饮。单听听它们的名字，就能隐隐感受到大地、湖泊、山泽的苍茫气息，古往今来的柔柔熏风。

　　摊主是两个中年妇人，神态谦恭、柔和、微笑，好像不在乎做买卖，而在送和蔼。每逢有人稍稍留步，她们就会谦卑地欠欠身子，发出诚意的微笑。我曾经买了些，还聊上几句。获悉，她们感到家乡的土产东西好，便出来送健康，愿每个买主饮用后，都能于身体有益。看到她们红润的脸色，开朗荡漾的笑容，我非常希望自己也拥有与她们一样良好的心态。

　　出现不久的是个瘦瘦的年轻人，脸上是经受了生活磨炼的笑，我认为那是一种领悟了的笑。这种笑我也有过，那就是“苦有什么了不起，不也照样过来了”，蔑视苦难，战胜苦难，哪怕是小小的“战胜”。这微笑，前面很深沉，后面很旷达。

　　年轻人是夏天出现的，拉着板车，满满一车的冬瓜、豇豆、卷心菜。他的边上，就是菜场。他衣服几近褴褛，身体很瘦，面色黝黑，裤衩短到膝盖，戴破草帽，卖蔬菜，便宜，新鲜，和气，不缺秤。这使得他的板车半天就能清空。发展到秋天，凉风嗖嗖时，他开了助动车来，卖蟹。这蟹壮实，健活，他笑得真切，朴实，甚至有些腼腆。他从来不说是“阳澄湖”货，老老实实说“苏北蟹”。蟹的吃口不错，性价比不错，销路不错，收摊时他常露出宽慰开心的笑。见我注视他，他抬头回看我，给了一个信任和感谢的微笑。

　　清晨，弯弯小道的微笑，是人内心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