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可依 文
陈阿姨是单位里曾经的清洁工。
我不知道她的具体年龄,只是根据她的外表和经历推测,应该有六十多了。陈阿姨老家是安徽的,后来嫁给了到当地插队落户的上海知青,退休后,便跟着老公一起回了上海。外地的退休工资低,何况陈阿姨还有个儿子,为了贴补家用,陈阿姨和老伴就又出来打工挣钱了。陈阿姨在我们单位做保洁,老伴则在学校里做保安。
陈阿姨很瘦,用上海人的话来说“条干不错”。一头短发烫成小卷,看起来很精神。没想到她衣服的行头也特别多,式样还很时髦,经常看她早上一套,等到中午干完活又换了一套。我们夸她时髦,她便有些害羞地笑了:“这不是我自己的,都是以前工作单位的老师送的。”
陈阿姨说的是普通话,但还带着一点浅浅的乡音,配着她略带娇羞的表情,很是可爱。
大家都喜欢和陈阿姨聊天,她总是会热情地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并适时地和你说上几句。
陈阿姨虽然收入不高,却颇注重养生,保养的理论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她每天早上总要冲一碗五谷杂粮的糊糊作为早餐。到了秋天,就会到附近的水果超市买一大袋砀山梨,价格不贵,还润肺去燥。她还教过我,每天早上吃几片腌过的嫩姜,对身体极有好处。
陈阿姨还爱种花,据说她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屋,窗台上都摆满了她自己种的鲜花。她还很慷慨地把自己种的吊兰分了无数盆,送给各个办公室。于是,整个单位就出现了一个壮观的景象: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吊兰,旺盛地盛开在各个角角落落。
当然,陈阿姨最喜欢谈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媳妇。儿子大专毕业在邮局工作,找了一个媳妇不但是上海本地人,学历还比儿子高,在银行工作,收入也是儿子的翻倍。这是让陈阿姨最引以为豪的事。“人家都说我儿子长得好,是小鲜肉。”说到这里,陈阿姨总是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成了一朵花。
儿子申请了经适房,孙子又接着出生了,陈阿姨兴高采烈的同时,干起活来也更加卖力了。她和我们说,孙子都是他的外婆带,自己不出力,自然要在钱上有所表示。虽然自己挣得不多,但也总要尽点力。我们都夸陈阿姨“拎得清”。她就开心地笑了。
不过,陈阿姨虽然干活卖力,可大家有时还是颇有微词。因为她似乎记性不好,常常干了这个,便忘了那个。二楼洗手间的垃圾袋套了一半,又突然想起三楼卫生间的擦手纸没有了,于是到楼上去装纸,等纸装完了,就把二楼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再比如,她擦窗,却一点不知道做好保护措施,大大咧咧地爬到高凳上,让大家看了总是替她捏把汗,万一摔下来,这责任究竟算谁的。
不过,陈阿姨究竟只是个清洁阿姨,大家有时背后谈论几句,也就过去了。并没有谁真正把她的事放在心上。
直到几周前,陈阿姨上班的路上,不慎从老伴的自行车上摔了下来,摔成了骨折。这一下,就不能来上班了。
保洁公司重新派了新的阿姨过来。可是,第一个只做了半天便宣称工作量太大,做不下来。第二个才做了一天,又遇到老家九十岁的老父亲突然病重,赶回去看父亲了;第三个据说嫌上下班路线太远,来做了一天也落荒而逃……
谁都没想到,要找一个保洁阿姨居然这么难。看着办公室里堆得满满的垃圾桶;再看看食堂餐桌上空空如也的餐巾纸盒,大家都无奈地摇着头,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陈阿姨。每次吃完饭,她都会主动过来帮我们收拾餐盘,而这,本来并不是她的分内事。还有食堂阿姨,如今也没人帮着打下手了。那些我们曾经司空见惯的画面,这一刻才意识到拥有时的美好。
只听同事感慨地说了句:“原来陈阿姨这么拼啊。一个人收拾整栋楼也没听她抱怨过,也从没请过一天假……”
大家都沉默了。直到这时,我们才知道了陈阿姨的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