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伟坚 文

　　现在都市人讲的上门师傅，一般是指家里要修个水龙头或电器开关、给空调加点药水等而上门的维修人员。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前所称的上门师傅，则专门指上门到家里来做木匠和裁缝、吃住均在主家的手艺人，这也是老上海人一段不会忘记的记忆。

　　开在街沿门口的裁缝冯师傅，当年就是籍此起家的。

　　他老家在无锡北门，还是在1971年，有个上海亲戚给在老家做裁缝的父亲来了封信，央求他去给欲结婚的儿子做嫁衣，于是十六岁的他就跟父亲来上海做上门师傅了。亲戚儿子的衣服做好，他们却走不掉了。当时粥多僧少，凭着父亲的好手艺，新村公房内楼上楼下，乃至他们的同事亲戚都预约让他们上门做衣服，这一做就是几十年，在上海娶妻生子直至有了孙子。

　　从学生意开始的小裁缝做到了小区出名的大师傅，提起往事，他印象最深的是有次在凤阳路做裁缝，每天吃好晚饭就是兜南京路，“每家店堂逐一进去，两个多月下来，连老上海人也要向我问路了。”我问他，还记得当年的工钱是多少？他说每天1.4元，东家包吃包住，隔三差五的还递上盒烟。

　　瞅着他喜笑颜开的神情，昔日上门师傅的记忆被彻底激活了。那时我家住控江新村，记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左邻右舍请裁缝师傅上门，或是为子女做嫁衣，或是定制棉袄大衣。一般是早上七八点钟，裁缝就上门了，手中提着个人造革袋子，里头装有剪刀熨斗卷尺划石粉等家什，自然也有洗漱用具。

　　放下袋子，先兀自将主人备下的案板支起，把灯泡拉到上方，然后麻利地把袋子里的工具取出，回过头来问在倒茶递烟的主人：谁先来？于是早在一边候着的家人就依次上前站直伸臂挺胸，量罢尺寸，师傅从耳朵上取下铅笔逐一记在纸上说一声好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般。从这一天起，主人家的缝纫机声就不歇气地哒哒响着，煤气灶除了烹饪外又多了一项加热熨斗的功效。

　　彼时邻居关系融洽，裁缝师傅上门，楼上楼下的阿嫂阿姨们自然要来串门，表面上是看热闹，其实都有自己的小九九，看师傅手艺如何、工钱是否公道，盘算着日后自家做衣服是否请他。

　　活计临近收尾时，上门的人更多了，这个央求裁缝改条裙子的腰围，那个请求换个衬衣的领子，自然都是当着主家的面说的，打招呼说不好意思揩油了，这半天工钱我付。主家正色道：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了，会要你？工钱不收，众邻居自有办法补偿：这个拎瓶黄酒，那个送一碗家里烧的红烧素鸡毛豆，楼下阿德哥出手大方，递了包熟食店买的方肉，嘴上嚷着意思意思，裁缝师傅上门，菜肴总要丰盛些……他们这么意思意思就是减轻了主家的开销。

　　岁月一晃而过，如今的上门师傅何在？冯师傅告诉说：这些人中有的后来做了服装店老板，他则是在街沿处开了家代加工和修补的裁缝铺，“从师傅上门现在变成了顾客上门，不过开心是一样的。”冯师傅依然是当年喜笑颜开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