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因为办事，去了平日不会去的地方。在公共汽车站等回程的车，我遇见了上海广播电台主持人张培。是交通困难时代的晚高峰时段，没有地铁，很少私家车，车站上很多急着回家的人，焦躁不安，开来的车上已经挤满了人，吊车的人不上不下。我一眼看见张培倚靠着排队的栏杆，短发素面，一件普通的两用衫，一条淡雅的丝巾，一个简便的手袋挂在肩头。

　　等车的张培站在那里，面容有些倦怠，和平常在屏幕上看到的光彩照人的她不太一样。没看见有人上前跟她寒暄打招呼，周围的人都忙着赶路，没有人在意她，或者，和我一样，认出来了，只在心里问个好，又或者，常来常往的人们早已熟悉她，一个结束了一天辛勤工作的人，在等车回家。没有人把她当明星对待，她也没以明星自居。按照主持人曹可凡的说法，上世纪九十年代，荣获“金话筒”奖的张培是上海电视的“一姐”，主持、出镜无数，灯光，华服，掌声，喝彩，她有足够的资本傲世傲人，但我眼前的她，眉宇之间安静平和。

　　车站上的人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张培要上的车一直没来。我忍不住再看看她，那么美的声音竟是来自于她。我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张培播音的声音，和她主持的风格。也没有专门去注意她的节目，说不出播出的时间或者具体的内容，但她的声音有很高的辨识度，听到了，愿意多听一会儿，放任情绪在张培用声音勾勒描摹的意境中抽芽生长，肆意泛滥，心里很舒服。

　　什么样的声音能够吸引人、感动人？玲珑，圆润，高亢，华丽……当然会有很多专业的标准，也会有很多训练手段去帮助人们达成。但我想，热情是声音最重要的特质，一个再完美的声音如果缺少热情，便只如器皿的敲击所震荡的音波，冷冰冰，拒人千里。热情是美如七彩虹霓的底色，是纯如潺潺清泉的源头，这样的特质不是通过训练就可以得到的。热情是心声的折射，张培用带着体温的声音为听众推开一扇扇眺望美的窗户。我相信，她持续数十年播音主持的饱满热情，源自对听众的尊重，对所讲述话题的兴致勃勃，对所吟诵的文字篇什的喜爱欣赏。方正的中国文字经由她一字字一句句读出，横竖撇捺都有了灵气，曼妙起舞，情思萦绕。她也一定喜欢人们听到她清澈的声音，喜欢人们因为她充满旋律感的讲述而激发心中对美好事物的爱与敬意。 

　　张培因病早早地离开了她的听众。然而，美是永恒的记忆。我更深地记住了那刚柔相济，有金石声的吟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