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时报周末·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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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礼赞

  ■周彭庚 文

  插队在南通长江边,住房离江堤仅几十米,晨昏昼夜,阴晴雨雪,只要稍有空暇,总爱登上大堤,遥望云舒云卷,俯瞰潮涨潮落,静听涛强涛弱,不仅欣赏到“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秀美,也看到了“日出江花红胜火”的甜美,欣赏到“奔腾到海不复回”的壮美,更领略过“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狂美。当时,是否生发出“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通达,“共适江上青风、山之明月”的豁达,“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旷达,甚或随口吟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佳句,而今已全然忘光了。经常浮现在眼前的,只是那一望无际的芦苇滩。

  芦苇虽其貌不扬,但令人难忘之处却是太多了。

  它的出世就气势非凡。早春刚过,在大堤与江水之间光秃秃的滩地上,毫无“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征兆,一夜之间,就齐刷刷地冒出五六寸高,拇指般粗,茎与叶的背面现出淡淡的紫红色,正面透出淡淡的鹅黄色的“芦笋芽”。淡淡的色彩使它们略显柔弱,但它们的刚强却是出人意料。每天光临的“小潮”,将它们冲洗得一尘不染,神采奕奕;每月月初、月半的“大潮”,劈头盖脸地将它们全部吞没,而在潮水退去后,那一根根芦笋,仍如浸没前一样,笔直地挺立,没有一根缺胳膊少腿的。没有钢筋铁骨,是难耐江水如此冲击和重压的;没有百折不挠的顽强意志,是难耐江水掩裹下的漫长与黑暗的。

  当然,它们绝不是只有呆傻的“硬”,也有灵活而不屈不挠的“韧”。

  风吹日晒,雨打露淋,芦苇越长越高;而潮涨潮落的冲击,对芦苇才是真正的磨炼。潮水涌来,它们被冲得向前倾倒;潮水退去,又被拉得向后仰倒。在拉拉扯扯,俯俯仰仰、左转右旋的磨折中,芦苇的筋骨也炼“韧”了。别看它们会随潮起起伏伏,但绝不会就此趴下。只要风过潮退,它们立刻就会挺直身体,抖掉苇叶上混浊的水珠,傲然地扬起头!

  芦苇,任由江边人取用,毫不吝惜;人们也把它用到了极致。

  鲜嫩的芦叶包扎的粽子,清香诱人;用芦苇捆扎成的一米多粗、十几米长的“苇笼”,总是被安排成抵御风雨潮三者来袭的第一道防线!把芦苇编压成两米高、一米五宽、厚约五厘米的“芦帐”,就能快速搭成经济实用的房子,虽然它冬天透风,夏天漏光,稍有不慎还会着火,却能给急需的人一个安身之处。而把芦苇碾压后编织成的“芦扉”“芦箦”,用来圈成“粮囤”存放粮食,极为经济实用。尤其是,人们采收秋天的芦花,晒干后编结成绳,做成当地人叫做“茅窝儿”的草靴子,实在是冬天防寒保暖的最佳选择!当地人都是“人脚一双”。我们也由起初不屑一顾变为“爱不释脚”,从田里劳作回来,换上它,一股暖气由脚底升起。穿上它,只能慢悠悠地踱方步,一个个显得斯文多了。

  最让人敬佩的,芦苇真正实践了“成灰泪始干”,无论被人们做成什么形状,派上什么用场,当它们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后,还可塞进灶膛,烧开一壶水,仅留下的一撮灰,也可撒进田里。

  芦苇生于江滩,长于沙壤,茎秆虽细,却拔节而长,笔直向上,既有不惧潮水压顶的刚强,又有逆风抗争的坚韧,更有外直中空、挤压不破的纯真。它的气节,与受到人们喜爱、赞誉的竹可谓是伯仲之间。但它的境遇却与竹不可同日而语。人们对摇曳多姿、翠绿欲滴、挺拔向上的竹,不惜浓墨重彩,或诗或画,极尽赞美,大名鼎鼎的东坡先生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而对芦苇呢,人们却惜墨如金,就算在诗画中偶尔出现,也只是作为陪衬而已。对如此的“不公”,芦苇既没有自轻自贱,一蹶不振,也没有自高自傲,孤芳自赏,而是仍一如既往,叶拉叶,身依身,相互搀扶,共抗苦难,共抵外患。这宽广无私的胸怀,团结抗争的气概,特别是勇于献身的精神,着实令人敬佩!

  然而,今天的芦苇,正无奈地退出人们生活的舞台,它和其它许许多多天然物品一样,原先承担的不少用处,正被各种各样使用方便、造价低廉的化工产品所替代。但,这些“简单、方便、低廉”,正成为明天的隐忧和隐患!让芦苇等自然的馈赠重出江湖,或许是明智的选择。

  芦苇,经得起风雨,受得了冷落,耐得了寂寞,被人们“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用时成宝,废之即弃”,如此之物,在人们的心中,该永远占据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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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浦时报时报周末·文苑08芦苇礼赞 2017-12-23 2 2017年12月23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