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时报周末·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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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粪

  ■冯诗齐 文

  说到人的排泄物,城里人和乡下人对此的观感完全不同。

  至少在上个世纪,化肥尚不像现在这样滥用的年代,人和家畜家禽的粪便,都是人们刻意要收集利用的宝贝。“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嘛。然而由于地域的差别,特别是南、北方气候、水量的巨大差异,带来积肥方式和观念的很大不同。

  四十多年前,我在北方一个干寒农村插队。我所在的大队“文革”前各方面都很先进,比如村子外面还修了个公共厕所,地方不小,便坑正规正矩。然而,由于缺水,厕所不能像南方那样用水将粪便冲到化粪池,只能定期派人“掏粪”。一旦掏粪不及时,那对不起,便坑里排泄物满坑满谷到无法插足,那是必然的结果。如果天热,苍蝇飞舞、蛆虫爬动,恐怕没有人愿意涉足此地。于是公厕也成了摆设。

  这说的是大队建的正规公厕。还有一些简易的露天蹲坑,给人方便的,倒是十分干净,并不需要有人去清理。怎么回事?

  原来人拉的屎都被狗吃了。当地老乡几乎家家养猫养狗,但猫与狗相比,二者的待遇是不同的。猫是养在屋里的,看家护院的狗不论酷暑严寒,只配待在屋外。不仅如此,狗还另有妙用。一次,一老乡家的孩子在炕上拉了一泡屎,在炕席上摊鸡蛋似的一大片。我们正在为主人着急,只见主妇把门帘一掀,一声断喝:“狗娃,来!”随手抓过门外的狗崽,扔到炕上。只听呼噜呼噜,顷刻之间,风卷残云般,黄黄的“摊鸡蛋”已被狗舔得干干净净。还没等这狗咂够味,主人已一脚将它又踢出了门外。这一招干脆利落的处置,真令我们既意想不到,又大开眼界。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其实,人屎不但对狗,对许多动物来说都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那种简易茅坑只是一段矮墙围起来的土坑。往往,当有人在里方便时,不多久就可听见断断续续的哼哼声自远而来。那是一头猪嗅到了美味(该地的猪多散养)。当那只猪眯着小眼,一头闯进来时,猛抬头看到了人影,急忙退出,守在门口。不巧,此时又悄悄赶来了一只狗。于是,一场争夺必不可免。只听得那猪一阵尖嚎,被狗连咬带抓,赶了出去,门口的守候者就此换成了狗。正因为不止一种家畜对人的排泄物有嗜好,所以即便在“农业学大寨”最高涨的时期,那儿的积肥也积不起来。排除主观上的观念障碍,客观原因也很重要。当地老乡说到此事,就会两手一摊:“人屙下的,狗吃了;狗屙下的,鸡刨了;鸡屙下的,风刮了。”

  难道那地方种庄稼不施肥?当然不是。生产队养的牛、马就不少,牛粪、羊粪是施肥的大宗。牛有牛圈,是四周用矮土墙围起来的一个场子,当地话叫“圐圙”。羊圈也一样。牛羊圈地上垫一层干土,牛啊羊啊就在圈里拉屎拉尿,一边又踩又踏的,不多几天,整个牛圈的地面成了稀泥沼泽。于是再垫一层干土,以便牛啊羊啊再重复以上过程。这样一年下来,牛圈羊圈的地面标高不知不觉已经升高了不少。开春要施肥了,就派人“起圈”,就是将圈里已经在“本底”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青膏泥”挖出来当肥料送地里去。

  起圈是个力气活,要将被牛、羊踏得结结实实的“青膏泥”挖出来堆在墙外,而且要挖到圈底露“本底”为止,可不是件轻松的营生。为了提高效率,队长提议承包,规定一共多少工分,愿者上钩。自有身强力壮的小伙结伴承包,下死劲干,结果往往预计两天的活半天就完成了。

  讲了半天,还没有讲到我这个题目:拾粪。

  善于讲农村故事的舒飞廉,曾讲过他的拾粪经历。他生活在农村,儿童时期,每天清早拾满一筐粪是父母给他铁定的指标,完不成不许吃饭。据他说,野地里家畜的粪便是分三六九等的。根据肥田的效果,狗粪、猪粪、牛粪依次排列。人勤快,捡一筐狗粪回家,受夸赞是必然的。而要是捡那人家不屑一顾的牛粪,那只能是吃力不讨好。我下乡的第二年冬天没有回上海过年,留在农村领略了下“零下二十几度严寒”的味道。白天阳光灿烂,我也学老乡架势,挎上篮筐去“拾粪”。我拾粪,显然不是为积肥,因为我们没有自留地,所以我也并没有在意什么粪好、什么粪差,或是值不值得拾。我听说藏区的牧民将牛粪晒干当燃料,所以我也不介意拾牛粪。而且,路上马粪也很多。形似土豆的马粪蛋,掰开来里面全是草纤维,想来也可以当燃料,所以我也来者不拒。遗憾的是,我那么热心每天一早出去,满载而归,却不受待见,集体户的其他同学并不愿意试用我捡来的“燃料”,最后我自己也对拾粪失去了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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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浦时报时报周末·文苑08拾粪 2017-12-23 2 2017年12月23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