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到高年,愈加怀旧。这“旧”字自然包括童年。山清水秀的家乡固然难忘,和发小们玩斗蟋蟀的童年亦如是。1982年夏,余光中在信上说:“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在四川乡下听到的那只”。余光中的故国之思,令诗人流沙河深深感动,因此于1982年7月流沙河创作了《就是那一只蟋蟀》。时隔三年,诗人洛夫将余光中信上的那句话作为小引,创作了《蟋蟀之歌》。
乡愁没有年轮,离乡愈久,乡愁愈盛。洛夫心潮澎湃,浮想联翩,四十七行诗在《蟋蟀之歌》中一挥而就,从院子、墙脚、石阶缝写到“白发散落的枕边”,追忆这蟋蟀“唧唧复唧唧”的踪迹。蟋蟀声声音相异,远近高低各不同。究竟是在哪年哪月哪晚,哪城哪乡哪站听到过的呢?经过一番绞尽脑汁的思索和辨别,他终于认同了叫起来有股辣味的、叫得最轻最亲的三张犁巷子里的那只,唯有那只能将他从梦中带出,从枕边吵醒。“唧唧”者蟋蟀也。唧唧之声在诗中复沓出现有八次之多,说明诗人要确认他童年时的那只蟋蟀颇费辛劳。
诗人在诗中运用了悬念、延宕和点题等艺术表现手法,使诗作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因为有悬念,就不会令读者有冗长之感;因为有延宕就令读者和诗人一起去穿越时光隧道,有兴致去遨游,而“苍凉”、“悲伤”等感情色彩特浓的词汇是乡愁和心灵撞击后所迸发出的火花。最后诗人醒明本旨,画龙点睛地点题,相信别的游子也总会找到了他们久违的“唧唧”的,至此,诗人和读者分享了审美的愉悦。诗人表现这首诗的寓意超越了一己的慰藉而具有普遍性,这诚如诗评家李元洛所说,洛夫的蟋蟀“一语百情而发人联想”,“它的声声唧唧,鸣唱的是海外几代游子的哀怨与乡愁”。诚者斯言!
记得曾有这样一个谜语,迷面是“笼中鸟”(打一个三国时人物),谜底是“关羽”。若干年后,旅美著名诗人非马的《鸟笼》一诗,蜚声文坛。“打开/鸟笼的/门/让鸟飞//走//把自由/还给/鸟/笼”,短短的九行诗运用了反常合道的手法,耐人寻味。
好诗总是不胫而走的。非马的《鸟笼》一经问世,就有人仿作。有位诗人以《笼中鸟》为题,仿作了四首。其中第二首为:“他们在雨中挣扎/我在笼中逍遥/诗人自古多情/日月为我鼓噪”。这诗虽然显得有些直白,却道出了笼中鸟的真实心迹,且写的角度颇有值得肯定之处。笼中鸟习惯于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因此它心安理得地坐享“鼓噪”也就顺“理”成章了。
写诗理应用普通话写。但是,有时要突出乡土气息,听起来更富有亲切感。最近我读了一首题名《看电影》的沪语童谣(陈金生文,刊2018.8.5《新民晚报》),很耐人寻味:“天热就去看电影,有人晏到真扫兴;黑漆木笃寻位子,轧来轧去多费劲;四面八方寻轧淘,哇里哇啦叫不停;银幕上演皮影戏,人头晃动煞风景;做事守时覅迟到,人人养成好品性!”
诗中有五个上海方言词,都很有表现力,读起来朗朗上品,清脆响亮。诗中第三、四两句,“黑漆木笃”或许要比“乌漆摸黑”生动;“轧来轧去”要比“跑来跑去”形象。这两句排列在一起,又好像是对偶句似的。
诗的第四至第八句是对影院迟到观众影响大家的批评,这种批评有理有据有分寸。结尾句向迟到者提出殷切的希望,影院内的这一幕颇具戏剧性,加上方言的道白,看了让伲交关难忘。
有人说得好,人要服老,但不能怕老。
有首《老张怕老》的诗(作者陆飘,载2018.7.28《浦江之声》报),读后颇受启发:“70的老张/怕老/自己老啦儿子还小/35岁的小儿子/还没家∥70的老张怕老/自己老死了/90多的老娘还在∥挺了一辈子的老张/怕老病/像站门岗的老陶那样/春节前突然/倒下——”老张名谁?不清楚,只知道他已届古稀之年。有两桩事一直苦恼着他,他有个35岁的儿子尚未成家,有个90多岁的老娘还健在,需要人服侍。他日夜担心的是自己离开人世后谁去关顾他未成家的幼子?谁去侍奉他年近期颐的老娘?这两副担心的事常在他头脑里打转转,应了古人的话:“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平时,我喜欢读苏轼的词《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潇潇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再无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且不说词中景致宜人,且情致亦可喜,让人百读不厌。
宋代朱淑真的《咏箸诗》和苏轼的《寒具诗》皆为咏物诗,在我看来一首诗是介绍筷子用法,另一首诗是称赞某食品的特色,通称为广告诗也名副其实。
箸者筷子也,它是日常的饮食用具。诗人朱淑真将筷子拟人化,不是着眼于筷子的材质,而是着眼于它的功能和使用方法:“两个娘子小身材,捏着腰儿脚便开。若要尝中滋味好,除非伸出舌头来”,写得形象生动,简洁易记。
苏轼《寒具诗》里的“寒具”,其中有个典故。相传为纪念春秋战国时期的晋国名臣义士介子推,人们在寒食节(汉代定在清明节前三天,唐宋以后改为清明节前一天为寒食节)断火冷食三日,于是便要准备一些炸好的被称为“寒具”的面食,这面食现通称为(油)馓子或环饼,也有地方称之为“油绳”。
苏轼写于徐州任上的这首诗介绍了馓子的制作方法和过程:“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比喻新颖,形象生动地介绍了馓子的制作方法和过程,它先将面粉调和后搓成长条状,然后油煎成环状面食,犹如缠在佳人臂上的金镯那样引人注目。这首写于徐州的诗中着重写了这种食品的“色”和“香”,有了这二者,秀色可餐,“味”也就在其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