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智琦  文

　　元旦那天，天寒风冷，阳光耀眼，我到医院看望母亲，心里暗想：母亲2016年元旦住院至今，一晃整5年过去了，5年1825天、43800个小时躺在病床上，基本保持侧卧姿势且不能动弹，该有多难受啊。

　　母亲还将以这样的姿势迎来她的鲐背之年，我没想到，母亲大概更不会想到，这种寿而不康的老年生活让人感慨良多。

　　母亲5年前因胯骨骨裂而住院，医生表示年岁大了，再伤筋动骨地做手术意义不大，就让它自然愈合吧。骨裂后的母亲性情大变，原来那么吃苦耐劳、不哼不叫的母亲变得吃不得一点痛，双腿始终蜷缩着不肯伸缩，以至于腿上肌肉极度萎缩，脑子也开始糊涂。想想也是，天天躺在床上不知晨昏，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得痴呆起来。

　　好在我们有姐弟三人，可以天天轮流去医院看望。因为新冠疫情，医院规定每天探望时间和人次，但还没有完全谢绝探视。医生说母亲内脏等无恶性病变，饭量和二便也较为正常，关键是要多交流，刺激刺激母亲的脑神经。但多数时候，母亲总在昏睡，且睡得安详如婴儿，旁人叫唤也不予理睬，探视变成枯坐。

　　可喜元旦下午那天母亲醒着，且脑子也并不糊涂。我就问母亲我是谁、叫什么名字？这是常规功课，母亲这次回答准确，我大喜过望。正巧病房里新换了护工，一个姓唐，一个姓卜，母亲当然记不住她俩的姓。我启发母亲：一个是绵白糖的唐，一个是胡萝卜的卜，晓得了伐？母亲笑眯眯地点头：晓得了。护工也大声应和：“阿姨，我姓唐，她姓卜。”过了很长时间，看两个护工忙进忙出的，我又问母亲：“她们姓什么？”母亲愣了很久，看着我，迟疑地回答道：“姓田，还有一个姓胡。”轮到我有些发懵，哪里来姓田姓胡的啊？转念一想，刚才我自己不是说绵白糖、胡萝卜嘛，绵白糖是甜（田）的，胡萝卜确实姓胡啊。我摸着母亲刚剃的短发哈哈大笑起来，母亲也开心地笑了。

　　我不再纠正母亲的错误，姓田还是姓唐有什么关系？我猛然意识到，老人正像是小孩，看似荒诞无稽的言行里，其实都有着内在的逻辑关联，只是我们不善于倾听或过早地急于否定。老人是寂寞的，隔壁床上比母亲年龄更长的老太，家里少人探视。我和母亲正在说笑的时候，她含混不清地也在讲话，只是没人搭理她。她突然大叫起来，这下我听清了，她叫的是：爸爸呀，爷爷呀！声音很大，眼睛却紧闭着。或许她还沉浸在过往的甜梦中，她还是爷爷和爸爸手中紧抱着的娇憨小女孩，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庆幸母亲还活着，没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但我更知道，在这个物质充沛的年代，双亲盼望的其实只是孩子经常性的一声问候，能够面对面交流闲聊当然更好。春节转瞬即至，我想在异乡的打工人，首先想到的不知是否是家中翘首盼望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