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燕的《咖啡苦不苦》是我喜欢的装帧风格,平装书,类似《读书》或者《万象》之类的杂志,薄薄的一小本,握在手中有种稳妥和踏实。
陈丹燕说:因为她总是羡慕别人的生活,注定要做一个驿者。她又说,每个人都有被压抑的欲望,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足够倔强,对这欲望孜孜以求。一个旅途上的单身女子孤单地在欧洲或古老或现代或精致或简单的咖啡屋里,回味着这里沉淀的有关艺术家和诗人的历史,打量着周遭的嘈杂黯淡的一切:窗外过往的行人,老于世故的酒吧侍者,新鲜不耐烦的游客,面前一杯打着传统招牌却早已经名不副实的咖啡,一点点,生命走过去了,这个孤单的女子踏上羁旅已十四年。
她总在寻找别人的故事,她的诉说没有三毛那样的精彩张扬,一种安静的心情,听与不听,固定的时刻,只说一遍,像生命中无数偶然的邂逅,因为没有下篇,也就没有故事,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却悄悄地老了。近百个咖啡馆走过,孜孜以求的欲望好像不仅仅是欲望本身,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我无法想象陈丹燕独坐在阳台上,像张爱玲那样编出一个个华丽而又苍凉的故事,就像我无法想象一个习惯隐居的人去参与一场盛宴而丝毫不觉得拘谨。阳台上的孤寂并不比旅途上来得少,更有些自我放逐的决绝。从小缺乏足够爱的张爱玲成年后一次又一次的创伤终于令她对爱彻底绝望。晚年写成的《色戒》有一种暗藏的杀气,“那种绝望的气息,时代的绝望,情感的绝望包括一种心理的绝望。”
那种克制、小桥流水式的舒缓、情感上刀火相间的杀气,不再是年轻时的“华丽缘”,酿成沧桑后的风轻云淡。
我看过顾城杀妻自杀前书的两个毛笔大字:“缘”“佛”,缘尽求超脱,却是放不开,一派杀气腾腾的执著,张牙舞爪,像淋漓的血。顾城太自我,太绝对,他人只成他的殉葬,心冷了,血还是热的,热毒的血,是瘴气氤氲的雨林里的藤蔓,那种令人窒息的残忍的温柔。对他人无所求吧,这是小说家的超然。没有耳鬓厮磨的痴缠,也不去求什么超脱,一辈子就这样了,生命自顾自走去,翻云覆雨,海阔天崩,一瞬间老了,只是心累。
曾经无数次的想,聪明洞悉如许女子,为何不肯甘心平凡的幸福,柴米油盐的烟火人生,未尝没有一份安定和满足。书里一双双寂寞的眼睛透过时间的尘雾依然缄默,微微一笑,只留下背影,什么也不说,令自己成为一个谜,一份传奇。或许尘世太嘈杂,像听风的阿炳,只愿睡在安静的桑园。如果掌心细细的纹路注定今生敏感,我可不可以蒙上双耳,像孤独的行者,背着沉重的十字架,踏上孤单的一个人的旅途。
(同济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