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北方的河》,曾荣获第三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王蒙先生誉之为“大地和青春的礼赞”。读罢仍有初读时那种浪涛拍胸、奔腾激越之感。
小说的主人公“我”,决意要考“人文地理学”的研究生,准备从新疆一直跑到黑龙江,调查北方所有的大河,以准备他的考研论文。
广袤沉郁的黄土高原是他的第一站,当他“看见在那巨大的峡谷之底,一条微微闪着白亮的浩浩荡荡的大河正从天尽头蜿蜒而来”,河里汹涌的是一块一块半凝固的古朴的流体。震撼之中,他禁不住用颤抖的嗓音喊道“黄河,我的父亲”,一头扑入“被晚霞烧红了的赤铜水般的黄河”之中,心里觉得“连我自己也像一条河流”。
“什么都可以藐视,唯独黄河不可以藐视”,它以一种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精神,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情怀,奔腾千里心向大海,值得每一个华夏儿女前去膜拜。在那里可以勾起我们对遥远历史的沉思,找到自己的根。
“我”接着走向青藏高原边缘的湟水。“这青海的黄土浅山和开阔的湟水沙滩,这碧绿的青麦子,这隔断着远方西藏秘境的隐隐雪峰,还有扎着花头巾的妇女和民歌”,好一派大河上游的塞外风情。黄河正是由无数这样的支流发育而成。华夏也正是由56个民族汇融而成。读后特别回味那张夕阳中的静物照:老人已经西去了,留下的那只破罐子旁,老人种下的青杨树正在长起,静静地表现出“强烈的生的欲望”,这不就是当时整整一代人的风雨岁月和生活写照吗?
行程的第三站是全国唯一流向北冰洋的外流河——额尔齐思河,整个阿勒泰山脉南坡的水都向它倾注。“自由宽阔的额尔齐思河是被哈萨克的真挚情歌和阿勒泰的雪水养大的……它胸有成竹地向真正的北方流淌着。”那大河的浪头漩流、古朴的台地、倾斜的高原和高海拔的山前草原,更有那黄河的儿子——青藏牧人,那种能把整瓶的酒喝得一干二净,那种粗放的大笑能震撼你每一个细胞的男子汉,这一切可以勾划出半个中国,勾划出一个辽阔的北方,也可以“重新塑造了你”。
再东行至永定河,当你看到咆哮着的河床,整个人就会“像这永定河一样,带着惊雷般的愤怒浪涛一泻而下,让冲决一切的洪流淹没这铁青的砾石戈壁,让整个峡谷和平原都回响起你的喊声”,你会又一次变成了大河。
因为那张理应很简单可实际搞得很复杂的准考证,前往黑龙江的计划搁浅了,买火车票的钱也花在为准考证的奔波上了。四处碰壁之余,几近绝望之际,母校的鼎力相助使他在开考前一天终于拿到了准考证。就在这一天夜里,临考前的夜里,“我”梦见了黑龙江。冰封,是大河的一种生命节奏,一种北国的本色风光,一切就是为开冻的那一刻准备的。“我”在梦中对黑龙江喊道:“请为我开冻吧!”猛听得“一声低沉而喑哑的、撼人心弦的巨响慢慢地轰鸣起来。整个雪原,整个北方大地都呻吟着震颠着。迷蒙的冰河开冻了。坚硬的冰甲正咔咔作响地裂开,清黑的河水翻跳起来,拥推开巨船般的冰岛”。这是何等壮阔雄浑的大河之歌啊!任何身临其境的人都会打点起希望的行囊,与开冻的冰河一起前进,走向大海。
你看,主人公“我”不虚此行:在黄河找到了父亲,在湟水找到了自己的血脉,在额尔齐思找到了情怀,在永定河找到了魂魄,最后在梦中的黑龙江里找到了希望。主人公由衷地呐喊:“我感激你,北方的河。”是啊,大河用粗放的水土把我们哺养成人,把勇敢和深沉、粗野和温柔、传统和文明同时注入了我们的血液。用刚强的浪头敲打我们的躯壳,怀抱对神圣彼岸的不死追求,让我们变成一个真正的战士。
读《北方的河》一文,深感字里行间的深邃,旷远;深感其中奋力前行的勇气和信念。这与古人说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是一脉相承的。小说猛地让我们正视起内心几近荒芜的精神绿地。《北方的河》正可以滋养我们的精神亏损,是一本值得一读再读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