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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无数回自诩为“踏烟蹈火十三载”的炉前工,其实并不完全如此。刚进厂时,我是分配在二车间作压延工的——就是在冷轧机前操作铝箔压延。记得当年有个不大识时务的工人写了两句打油诗,大意是说铝箔卷子长又长,我的生命跟随它流淌。
万万没想到,此君的文学才能虽然显现了,但居然一夜之间一不小心“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恶狠狠地大大出了一回风头——被揪上了厂部阶级斗争的大会场挨了史无前例的批判。半年后,正值战高温季节,我们这些新工人临时性抽调到了炉子间三个月——按今天的说法,很美丽地被称之为“志愿者”。一打开炉门,烈焰奔腾三千丈!绝对野蛮绝对壮烈,真是个淬火炼人的好场所。不料三个月的亲密接触,竟让自己义无反顾地投入了炉子间的怀抱,一干便是十三年,直到调往了教育科方才依依惜别。
为什么要做炉前工?
这在今天便成了一个很蹊跷很诡谲的问题,而当年谁都不会想到如此事关智商的问题。后道工序车间在高温季节是恒温42℃,两台轧机三个人大轮班轮流转,平均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休息,什么该有的额外待遇也没有。虽然相同时间段的炉子间恒温高达72℃,但可以二十分钟对换班休息,每天优待你两大瓶防暑降温的盐汽水、厂部食堂一客最高价位的免费高温餐,一年还能发放一双牛皮工作皮鞋——那年头,这是一双可以出客的时髦货,丝毫不让崭新的工作衣,能够让男小囡光光鲜鲜穿到丈母娘面前去,那是一种时代的荣耀,一种工人阶级的骄傲。更让人仰慕的是,一般干部定粮每月28斤,车间工人30-32斤,而炉子间头上出角,定粮每月高达42至45斤。因为它是高强度劳力。
除了这些物质方面的巨大诱惑力之外,加上那个年代的年轻人脑子没进水偏偏进了火,认为火热的炉子间是最能锻炼革命青年的地方,人人都有轰轰烈烈的英雄梦,虽然够不上雷锋欧阳海蔡永祥刘英俊麦贤得的级别,但谁都期盼着能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干出一番绝不平凡的业迹。至今仍有一位鞍钢工人诗人当年的诗句在脑海里跳跃:打开炉门喷薄而出红日一轮/鼓风机吼哑了嗓门/每一升空气烫得发辣/每一根汗毛挑一颗汗珠/炼钢呵也在炼人……
铝材厂的熔铸车间恰恰具备了这所有的英雄元素:奔腾的炉火、狂吼的鼓风机、发辣的空气、闪烁的大汗珠子。我算是真正领会到了大汗珠子从头顶心的每一根头发根喷涌而下浩浩荡荡滚过胸脯背脊屁股大腿直到脚底心是个什么样的滋味,那才叫一个爽!才叫一个工人阶级!
到了战高温结束,十个志愿者中倒有九个愿意留下来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