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五角场·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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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我们挤公交

  ■耿勇 文

  改革开放之初,上海没有地铁,没有高架,没有过江大桥、隧道,市民出行主要的交通工具就是公交车,过江靠渡轮。

  那时道路不宽,通行不畅,公交线路有限,人多车少,出门不易。如果说公交车是申城的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那么,大家争先恐后挤公交便是这道风景线中最精彩最让人难忘的片段。对于市民出行而言,挤公交很无奈,很辛苦,但心里也很平衡,因为那时没有私家车,大家都一样,也就没有了炫耀和攀比。

  大都市的上海总是走在时尚的前列。那时沪上的姑娘已摆脱短发、白衬衣的标配装扮,开始烫发,略带淡妆,着装时髦得体,走在闹市的大街小巷,婀娜多姿,清香袭人。可一旦步入公交车人挤人、人贴人滚滚人流之后,便大失芳容,无自傲可言,在公交车窄小的人与人基本无间隙的空间里,靠孤傲和矜持是没有用的。

  不过人是在环境中生存的,上海人挤公交,也挤出了上海人的精细,按上海人的说法,一车厢不怕人多,就怕有人在中间“埂”着。起初我土生土长的上海妻子告诉我,都遭我白眼。不过后来我经常乘公交去新闻单位送稿件,在车上一留意,妻子所言果然不假。

  挤公交需要用巧劲,而不使蛮劲,总是尽可能的让窄小有限的车厢“容人率”最大化,合理化。会挤车者在公交车站等车时,就开始做准备活动,像百米冲刺预备阶段。他们总是会迎着来车的方向观望,以便准确判断公交车靠站的地点,抢占有利地形,抓准登车时机。那时的公交车常有一个怪现象,要不姗姗来迟,左盼右盼,不见车影,要不“轧闹忙”趋之若鹜,这时候“行家”都会放弃第一辆,向后跑乘第二辆甚至第三辆。后来我也学会,与妻子外出,她跑我也跟着跑,快跑几步上车人少还有座位,再想想前面第一辆车的拥挤,暗爽。

  表面看挤公交是个体力活,其实其中有不少技术含量,属于“有附加值的产品”,因为对公交线路熟,又常乘公交,市民上车前就知道自己要坐几站,到哪里下车,上车后该站车厢哪一个位置。当然上海太大,如果乘不太熟悉线路的公交车时,在车站等车时,他们会不停看车牌搞清楚,然后默默记在心里。因为那时还没有录音提示,售票员因要忙着售票,又要维持车厢秩序,尽管她们大声报站名,但有时人声嘈杂听不清。为有效合理利用空间,凡自己乘的路线长的,上车后总往中间挤,下车时提前往车门口挪,边挪动边不停寻问身旁人“窝去吧”。如别人不下车,大家相互调个位置,如果别人下车,便跟着别人,不再往前挤挪。

  八十年代的夏天,不是省油的灯,都是酷暑。晚上我们加班撰稿,伏案时汗如雨注,稿纸上常有汗渍。每当此时,我们上海籍的处长就会不由得用上海话说,冬天冷能加衣服,夏天热不能扒皮啊。公交车上更是如此,车厢温度一不留神就超过40度。车开动时,车窗还能有一丝风吹过,到站车停那才叫闷热难熬。车厢里不论男女老少都是汗涔涔的,人碰人都是滚烫。女孩子讲究,用手绢擦汗,包里还备有小绢布花扇,大婶大妈实惠,湿汗巾拿在手里,一边说着“吃不消”,一边不停擦汗降温。

  司机头上方有个揺头的小电扇,电扇吹的风绝对是加过温的,否则司机也不会把沾满凉水的湿毛巾盖在头上,拼命给自己降温。男司机的胳膊,被晒得黑白阴阳两色,女司机爱美,胳膊上都戴着绣花纹的透气白色袖套。驾驶座旁的引擎盖,冬天坐上面可以,其效果如同现在的小车座位加热一样,但夏天坐上去,那才叫火烧屁股,寝食难安。所以高温季节,挤公交的人如果路途不长,宁可站着,也不愿坐着。一次我从新闻单位回学校,车上人不太多,但座位已满。好不容易,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下车,一位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姑娘,轻抬纤纤玉腿往座位前一挡,但并不落坐,我有些纳闷地问她,你不坐?我言下之意,你不坐我坐。姑娘对我又像自言自语地说:“啥宁刚吾不坐,烫不拉。”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扇,对着空椅子,扇了十几下,算是散热,再轻轻地适意落座,扭过头望着窗外,不再搭理我。她心里多半有些得意。回家后,我原本把它当作笑话告诉妻子,不曾想妻子冒出一句上海话,“侬戆还刚人家戆。”

  上海人挤车讲技巧,开车讲规范,整个公交系统的管理令人称赞。无论是司机还是售票员,或是站里的调度人员,工作认真肯吃苦。那时公交车55路五角场终点站在我们校门口,凡上海东北角的人如去外滩、南京路,也是我们口中常说的“到上海去了”,都乘这趟车。所以整天车多人多,调度人员不停地呼喊调度,人们一听到哪辆车先发,便蜂拥而至,售票员在车厢里疏导人流,车下还专门有工作人员维持秩序。常常可见这样的情景:因为乘车人多,车门关不上,工作人员就在车门囗,一个劲地加劲帮乘客往里推挤,一下不行,两下,两不行三下,如果配上劳动号子,真的类似知青在农村打桩。直到听到“咚”的一声,车门关上,车子发动起步,大家才松口气,然后在车厢里“螺蛳壳里做道场”。有时实在挤不下,未位乘客又不肯坐下一班车,车门关不上,车“吊”在那里,此时不管车厢里人怎么七嘴八舌,司机是绝对不会开车走人的。这时车下的工作人员,在经过艰苦卓越的努力后,便一边做思想工作,一边带笑地把未位乘客拉下来。通常这位乘客也有些精疲力尽,借驴下坡,搓搓因拉久铁扶把略显泛红的手,苦笑摇摇头,如同跳高运动员,挑战极限失败后的感觉一样。

  时间过得真快,改革开放40年后的今天,上海的交通四通八达,人们外出“上天入地”,要不入地铁,要不上高架,还有轻轨磁悬浮,私家车更是比比皆是。

  那是当年挤公交车的人们想也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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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浦时报五角场·文苑08那年月,我们挤公交 2018-09-11 2 2018年09月11日 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