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夏日炎炎,“乘风凉”是一天当中最开心的事。它不像现在的“孵空调”,躲在空调的房子里不出来。从前,没有空调,居住环境条件差,屋小闷热,连家具摸上去都发烫,家里简直呆不下去,只好到弄堂里、马路上乘风凉。
傍晚时分,太阳西斜,弄堂里的人就往家门前的地上泼一盆冷水,好让地上的热气慢慢地蒸发掉,祛暑降温。到“吃夜饭”时,家家户户搬出了小桌、凳椅摆在门口,饭菜全部摆在小桌子上,一些闲不住的小孩端了饭碗走东窜西,这家夹一筷菜,那家舀一勺汤,其乐融融。
饭后,一切收拾停当后,男女老少不约而同把自家的床、躺椅、板凳、竹榻搬出来,安营扎寨,下棋的、打扑克的、看书的,大家有说有笑,老人们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一扇一扇。
我那时还小,天性顽皮,“猴子屁股坐不住”,不可能乖乖地坐在自家门口乘凉。于是,就叫上三五个年龄相仿的,有的腋下夹了一条破草席,有的拎只方凳,有的索性像磨剪刀一样肩扛一条长凳,穿了平角短裤,赤着膊,结伴到马路上乘风凉,说是乘风凉,其实就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记忆中,那时在马路上随便找上几个小石子,在地上画上方格,立马开始下“五子棋”,输的淘汰,轮番上阵,玩够了,换个“戏法”,斗鸡,要斗到膝盖出现乌青块才肯罢休,还有更离谱的,大人在马路上骑自行车,我们傻里吧唧在后面追赶,比谁跑得快,玩得酣畅淋漓,跑回家用一铅桶水从头浇到脚,爽得不得了。
说来让人耻笑,我那时候乘风凉还可以“揩外快”,蹭吃。当时我们弄堂里有位山东人,五十开外,姓许,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家水果店卖西瓜,长得五大三粗,头大脸圆腰粗,剃了个光头,模样与《水浒》里的鲁智深別无二样,大家都叫他“许大头”。那会,水果店除了整只整只的卖,还把西瓜切成一小片一小片,放在一个简易的木架上,用一块干净的白纱布罩着,二三分钱一片。过去,寻常人家连温饱都成问题,吃西瓜实在是奢望的事,平时只能望“瓜”兴叹。乘风凉时,我一个人悄悄地到许大头的水果店,站在他的西瓜摊位旁,假装陌生人,他对我心里的这点“小九九”心照不宣。只见他手里拿了一把扇子,在木架旁边来回不停地扇,不一会,他掀开纱布,从里面拿出一小片西瓜,故意大声嚷嚷;“这片西瓜坏了。”然后,他顾盼左右,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的上海话对我说:“小赤佬,你拿去吃。”我二话不说,拿了西瓜就走。一小片西瓜,三口二口下肚,嘴巴一抹,继续乘凉。
夜色己浓,身体感受到了丝丝凉意,大伙这才回家,倒头就睡,小孩们心里还默默地期盼着第二天乘凉时的嬉戏。
在那个没有电视机,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卡拉OK的日子里,其实,人们对生活也没有太多的奢望,也没有办法蜗居在狭小的屋子里,大家坐在一起,乘乘风凉,嬉笑逗乐,就成了当时最大的一种乐趣。
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炎热的夏天不再需要到外面乘凉了,甚至室外比室内要热得多。人和人的关系也淡了、远了,甚至凉了,缺少了从前那种亲密无间、坦腹相处的畅快和简单。
年少时乘凉的那些日子,恍如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