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73年的冬天,大田农活刚干完,生产队开始了每年必进行的劳动:挑河泥。这是个又苦又脏又累的活儿——把一段河里的水抽干,赤脚下到黒臭的烂泥里,一锹一锹地挖到泥筐里,沿着宽仅尺余,斜伸到河底的跳板,颤颤巍巍地把河泥挑上来,跟杂草混合堆放,到春天撒到田里,作为肥料。用现行的话说,这是地地道道的“有机肥”,成了卖粮、卖菜的一大亮点,提高价格的杠杆。
但当时,我们可是苦不堪言。上下一趟,浑身冒汗;脚下冰冷,寒风为虐,汗成冰珠,牙齿打颤;泥筐滴滴答答,沿路洒下浑浊泥水,稍不留神,就会摔个四仰八叉;跳板又湿又滑,呲溜一下,滚到河底,也是常有的事,尤其是我们这些“资历浅”的新农民。无论谁跌跤,都会引起哄堂大笑,而我们摔跤,笑声更响,而且很快会加油添醋,演绎成一个个令人捧腹的“段子”,如“知青连路都不会走”,“锅开了,粥潽出来用手揿锅盖”,“烧锅把头发烧掉啦”等,总之一句话,知青智力亟待开发。而且,这些“桥段”传播特别快,我们别说无还手之功,连招架之力也没有。
原先抽河水,都是靠人力——在河岸支上“水车”,四人一组,轮番上阵,日夜不停息,连轴转地踩4、5天,才能把水抽干。抽干之日,也是狂欢之时。鱼、虾在干涸的烂泥里蹦蹦跳跳,蚌、螺在暴露的泥浆上迅速转移,引得人们蜂拥而上,或捉或捧,不经意间,手碰到脸上,个个成了黑脸包公。喧哗的欢声笑语,荡漾在寒气逼人的乡村大地,全然忘记了即将到来的苦战。每逢此时,我们也都会丢掉时常萦绕在心头的烦恼,放下装模作样的矜持,下到河底,与人“争抢”战利品,来一回“昔日烦恼今日抛”的放纵。
与我们生产队一河之隔,是公社所在地,住着不少“定量户口”的“城镇居民”,每天晚上,开关一按,家里灯火明亮,羡煞了我们这些“农业户口”之人。虽然牢骚满腹,也无可奈何。但试图改变命运的人总是时时、处处有的。生产队有几个神通广大的人,借来电线和电动机,那时叫“马达”,并疏通了公社农具厂的领导,从厂到河沟,高高低低,弯弯曲曲,拉了段临时线路。高者挂在树枝上,低者匍匐在大路边;行人有时要低头弯腰,有时可大步从上跨过。为的就是让我们这些对“电”望眼欲穿的农民过把瘾。
那天傍晚,线路拉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马达连接到线路上去。但工厂派来的师傅正在饭店用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性急之人实在等不了,有人提议说:“叫知青来。”在人们的脑海中,知青从小在家用“电”,而且有文化,应该懂得怎么连接。
我匆匆赶到,看着蹲伏在河边黑沉着脸的马达和缠绕一团的电线,束手无策。虽然,从小用“电”,但我最大的动作只是换灯泡;物理课上,虽学过“电学”,画过“线路图”,也知道“并联”“串联”,但那是方方正正的单根线环绕,眼前的却是双股线缠绕。我左看右看,理不清它们的来龙去脉,真不知如何连接;而且,对于“电老虎”的威力,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得敬畏无比,从不敢有一丝冒犯。面对眼前人的鼓励、催促、抱怨、激将,我无动于衷,无论他们怎么说,我拿着他们硬塞到我手中的老虎钳,就是迟疑着不敢动手。
正在尴尬之时,“我来!”一声断喝,让我一震,周围的人也睁大了双眼。此人是我们生产队的,人称“陆大胆”。天下任何话,没有他不敢说的;天下任何事,没有他不知道的;天下再难的事,没有他不敢打包票的。“你……”明显是不信任的语调。一个连小学都没上完,也从未接触过“电”的人,敢摸老虎屁股,勇气固然可嘉,但他的“金刚钻”有几两几钱,人们也是清楚的。看着人们不信任的目光,“陆大胆”说:“我听人说过,只要把三根线连起来就行了。”听着他似是而非的“理论”,我为他捏了一把汗,迟迟疑疑地说:“电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弄不好要……”“没事,我都弄清楚了,简单得很。”说罢,就夺过我手中的老虎钳,把几根线一一连起来,马达没转动,又调两根线连起来,还是没转。再调两根连起来,马达竟猛然转起来,带动抽水机转动,一股急流从出水口喷涌而出。站得近的人被溅了一身水,惊叫着四散奔逃。在人们的尖叫声,马达、抽水机轰鸣声和哗哗的出水声中,“陆大胆”像个英雄一样,手一挥:“我说简单吧。不要被那些书呆子吓傻了。”还特意向我瞟了一眼。
在人们的哄笑声中,我的头脑清醒,没有焦躁,没有恼怒,步伐仍是踏踏实实。我深知,鲁莽不是好汉,冒失不是英雄,一次冒险,可以侥幸成功,但不会次次幸运。这次做“懦夫”,我没有可羞愧之处。只是,我至今没搞明白,“陆大胆”就凭手中一把老虎钳,脚套一双“解放鞋”,没有任何电学知识,居然七搞八搞,就把电接通了,而他毫发无损,许是应了那句“无知者无畏,无畏者无恙”的魔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