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 文
2020年8月27日这天是我父亲年满94岁的生日,年迈的父亲身体已经很虚弱,各种疾病缠身长期住院,每天清晨当我去送早饭时,跨出电梯口就会看到在走廊尽头病房门前,父亲坐在椅子上,不停往这张望,当看清楚是我来到的时候,慈祥的脸庞就会流露出微微笑容,颤颤悠悠站起来向我摆摆手,如果这时身旁有护士或病友,他还会伸出两根手指,大声说:“这是我儿子,老二,给我送早饭来了。”
看着父亲被病魔折磨的瘦小身躯,几十年来父亲对我们的谆谆教诲和那些往事,一一浮现眼前。
父亲出生在东北的一个富裕家庭,兄妹六人,排行老三。在沈阳东北大学读书时期,父亲秘密参加了地下党组织建立的进修班,成为我党培养的新中国技术干部一员,1954年从北京一机部分配到上海机械学院(现上海理工大学)附属工厂做技术员,为大学生参加实践体验生活做培训工作。
父亲和母亲刚到上海工作的时候,随身行李非常简单,母亲是一只藤条箱,父亲只有一只牛皮箱,暂住在机院招待所。
父亲个子不高,很早前额就有点谢顶,络腮胡子,经常戴一顶黑色“列宁帽”,上班喜欢穿一件长长的靛蓝色,就像医生的白大褂那样的工作服,走路的节奏非常快,打老远就能认出是父亲。他工作非常的忙,早出晚归,我们上学午饭要靠父亲中午从食堂打饭回家吃,往往是兄妹三人趴着窗台上盼望着父亲早点出现。礼拜天父亲也经常加班,有时等父亲吃晚饭,眼看他就要走进家门,我们碗筷都摆好,可就在离家门口十多米的地方又会遇到同事聊上工作,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
记得小时候有一天是礼拜天,父亲去加班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我高兴答应了。那天天气晴朗,父亲说今天的工作是帮晒图纸。那年代根本没有打印机,要复印加工零件的图纸只能用传统的方法——晒图。只见父亲拿上一副木质的三角架,上面支撑着可以翻身的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木板上固定的还有两个能夹住纸的木夹子,来到机院的大操场,放好木架子,把一张加工零件的原图夹在木板上,再放上一张磨砂色的专用晒图纸,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把夹着图纸的木板翻动几个身,取下晒图纸,不一会晒图纸就会慢慢显示出零件图,父亲说要达到清晰的图样,掌握晒图时间是关键,晒的时间长,图纸就发深,图纸容易报废,晒的时间短,图纸颜色太淡,尺寸看不清。父亲看着手表掌握时间,我就给木板翻身,一张张图纸就这样晒出来。
父亲的办公室我经常去,坐落在厂区联排的三幢独立平房,木窗、木门、木质地板,黄色的墙面,红瓦斜顶,其中中间一幢平房门上横出一块木牌用黑体字写着“生产科”。走进房门就能看到父亲的办公桌,堆满了加工图纸,加工零件样品,玻璃板下压着很多字条,写着好多单位名称和电话号码,墙上挂满各样的表格或图纸,就连电话机下也有纸条压着。父亲经常不在办公室,总是下车间或到协作单位去办事,父亲说起工厂总是很自豪,他们自己设计制造的“曲线磨床”是全国有名的 产品,填补了国家的空白。
有几年,父亲到车间体验生活,和工人们一起工作,在很短的时间学会操作车、洗、刨、磨、钳机械加工,还和工人师傅一起搞了好多技术革新,提高了工效。父亲和我说:“在车间里劳动心情好,没有烦恼和压力,还能学到手艺技术活。”
有一年夏天,父亲在车间劳动,要上一周的中班。晚上,父亲回到家匆匆忙忙吃完饭就又赶去上班,我决定去工厂看看,硕大的车间里只有几个人在工作,父亲穿着汗衫,身前挂着一条橡皮围裙,一台鼓风机正在吹风降温。
“混小子,你怎么来了?”看到我来,父亲吃了一惊。他正操作一台滚齿机,机床旁整齐堆放着半成品、成品,各种量具、刀具有序摆放在托盘里,非常严谨。只见父亲熟练地把一个零件装夹好,启动马达,控制转数、车刀头高速旋转、进刀、打开冷却开关,冷却液喷射到零件上降温……父亲说滚齿机是加工伞齿轮的专用设备,伞齿轮是一种变数箱里的重要零部件,一对伞齿轮成90度运转起来可以改变动力方向,齿轮模数的大小能决定运转速度,加工伞齿轮对齿轮直径和角度精度要求很高。
父亲用搪瓷杯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喝,又带我看了很多机床的种类。当来到一台有立柱的机床前,父亲说这叫“镗床”,是加工变数箱和大型部件孔的关键设备,这台机器还是他们自己生产组装的,父亲对待工作就是这样干一行爱一行。不一会儿,一个伞齿轮加工好了,父亲赶紧换上另一个零件,刀头又开始旋转。
当然,父亲也有放松开心的时候,那就是过春节。一年一度的春节,机院大礼堂要放好几天的电影。父亲早早就预定好了电影,拿回家来的五颜六色的电影票可以使我们每天都能看上。大年初一的一大早,父亲会刮干净胡子,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牛皮鞋,披上我爷爷留给他的那件黑呢大衣,母亲给他围上一条长围巾,打扮后的父亲神气多了,因为父亲还要参加教职员工的春节团拜会。团拜会在机院大礼堂的二楼工人俱乐部。团拜回来后父亲总是乐呵呵的。
父亲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低,他的头脑都让工作主板“占据”,没有空隙再来考虑诸多琐事。可有一天父亲下班回家特别早,高兴地告诉我们一件喜事,原来父亲又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要到杭州工人疗养院去疗养一周。那天为了给父亲准备行李,全家晚上难以入眠。一周后父亲疗养回来人晒黑了,给我们带了小核桃和香蕉。
父亲平时做菜烧饭很简单,但也有拿手的手艺,就是“做春饼”。春饼,平时父亲是不会做的,一方面没有时间做,另一方面那时候的物资供应非常紧张,凭票供应,有的食材不一定有,只有过春节的时候,供应比较丰富,辞旧迎新吃春饼也有意义。
父亲把面揉好,搓成一个个面团,每两个面团分别涂上点油合在一起,使两个面团成为一个面团,再用擀面杖把面团擀成薄饼,锅里涂点油把饼放在锅里,洒点水,锅盖闷一下,饼会在高温下迅速变色,变色后再把饼翻身烘一下就行,整个时间不超过半分钟。父亲说烙饼掌握火头是关键。吃的时候,把薄饼轻轻撕开可变成2张更薄的饼,母亲炒上四个菜,有粉丝炒肉末、木须肉、绿豆芽炒青椒、韭芽炒肉丝,再配上甜面酱、生黄瓜丝、大葱丝,春饼先涂上点甜面酱,想吃啥菜卷起来就可以了,再喝上碗热腾腾的红枣大米粥,味道好极了,特别香。
父亲是富裕家庭出生,但他身上没有一点奢侈浪费。他生活简朴,从不要求自己穿好吃好,看到我们吃饭碗里米粒没有吃干净总要严厉批评我们。父亲对我们的学习抓得不是很紧,他太忙了。但是我们学习上需要买学习用品,他一定会答应买。我们有的时候犯错误,有一次我和大哥顽皮,把机械学院的防空洞给点着了,闯了大祸,被贴布告赔款教育,父亲没有打我们,只说以后一定要分清啥事不能去做。
父亲以身作则,以认真的工作态度影响我们,常常要求我们做人就要做到说老实话、做老实人,做老实事。父亲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对待工作严肃认真,处理矛盾果断,办事雷厉风行,对待同事热情、真诚、幽默开朗,有一颗平常心,不斤斤计较个人得失。工作再忙只要有空,父亲就会带我们去理发、洗澡、学骑自行车、学游泳。父亲要求我们从小就要增强体质锻炼身体,不允许睡懒觉。在他的影响下,我们在读小学的时候就学会了游泳,骑自行车,还养成早起锻炼的好习惯。
父亲的日语很好。当时日本侵略者占领了东三省,父亲在日本开设的学校读完初高中,平时也在家听听日语广播。他希望我们也能掌握一门外语。在父亲的帮助下,我和大哥听广播电台学习日语,完成了初级日语课程,参加工作后,我又进一步学习日语完成科技日语中级结业。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非常好,他们是长辈从小定的亲。母亲说她参加革命当兵的时候父亲送给她2双毛袜子,就算谈过恋爱了。母亲是转业军人,在部队里学的是医护工作,来上海的时候在机院卫生所工作,半年后去了电工机械厂医务室做厂医。周二是母亲的休息日,所以礼拜天父亲就更加繁忙,但他总能坚持克服困难,不给母亲增添麻烦。几十年来,我们没有看到过他们红过脸赌过气,现在母亲患病半身不遂和父亲住一间病房,每天父亲会帮母亲理理头发整理一下被子,靠近母亲的脸庞轻轻问道“冷吗?”“哪里不舒服啊?”“要喝水吗?”常看到母亲泪水浸润眼眶。
父亲离休后还为机院后勤管理招待所工作了好多年,年近七十才完全离退。这几年生病住院,我们兄妹每次去送饭看望父亲,想多陪一会儿,父亲总是催我们快点回家,说自己没事,很好,要我们放心,每次还坚持送到电梯口,目送我们离开。
岁月悠悠,我们都早已退休,多么期盼父亲母亲能健康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