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光达 文
这些日子我突然想起了娘舅,他曾在七十年前参加过抗美援朝。我记得他说要好好叫活的话。
我娘舅志愿参加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时候刚20岁,他进部队当的是后勤炊事兵,埋锅造饭的那种。打完战从朝鲜回国来上海看到我妈说的第一句话是:“阿姐,我的命是拾来的呢!我要好好叫活下去。”说这话时我还没有出生,这是我妈后来念起他时反复学说给我听的,每次她都说得眼泪汪汪。
我懂事以后,娘舅来我家小住过。当时家里还烧煤球炉,每天要生炉子是一件让人“泪流满面”的事,娘舅有从战争中学来的本事,他不动声色先看风向,然后能用最少量的引火柴把煤球炉生旺,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后来听他讲起打仗时一锅饭烧熟有时为避炸弹轰炸要换好几个地方,频繁生火还不让烟雾随便乱冒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娘舅烧菜很好吃,特别是做土豆,几个黄不拉几圆溜溜的家伙经他煨煮炒炖可以变成十八样式,每样都让人吃了还想吃,他自己倒是浅尝辄止。后来才晓得,因为在朝鲜打仗时,他当饭吃得最多的就是土豆。
娘舅退伍后在萧山一家棉纺织厂做老本行后勤食堂工作,他非常爱岗敬业,一直获好评得奖。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参加工作之前去萧山玩,娘舅做的醉鸡酱肉味美得至今令我难忘。
我真正懂娘舅是他患鼻咽癌时,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天得知这消息,我妈焦急地请他来上海诊治。他来了,脸色沉着,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我多次陪他去肿瘤医院就诊、照光,还去药店取中药。有一次,他就对我瓮着鼻头说:“我没有想到结果会是这个样子,抗美援朝的辰光,死是非常容易的。开始到朝鲜,想不到那个冷啊,真正是冰骨透寒。一路过去一路遭飞机炸弹狂轰滥炸,炸死木佬佬人,还有遭冷枪的,刚刚还好好的,转眼就倒下了,每天都见到死尸。还有就是没吃的,吞雪喝尿不稀奇,真是饿啊!当然成为烈士的,我见到交交关。我那时就以为自己回不来,要交待在朝鲜了,不冻死,也可能被炸死、饿死或者战死,所以,我现在根本不怕死。和平的日子真好!”
“你打杀过人吗,娘舅?”
“杀过,在战场上,印象最深的是有一趟送吃的上去,遭遇了冲过来的敌人,来煞勿及抄起手上的家伙就打起来,你死我活啊,憋足劲拼了命打,胜了。那是1951年,打到炊事班上阵地的情况蛮多的。哈哈,我的命就像拾得来一样,不冤枉了。”
医治了两个疗程,娘舅自己利利索索地去买了回萧山的火车票,我妈再怎么挽留也没用,于是就叫我一起送娘舅到火车站。
娘舅挥挥手,火车启动,就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