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军展 文

　　黄昏很辽阔，无边无际，充满光点、声响和形象。

　　天空由灿烂的瓦蓝变成与灰交织的黑，消失在天边的尽头，白色的云朵被染成黑，黑化了的云朵在太阳即将消失的时候露出魅惑的色彩。它洒下一丝丝灰色的纱帐掺染黄红的边沿，一起美丽地在夕阳即将落下时飞舞。

　　此刻，是夜晚还没有到来，而白昼已然到了尽头的时候。阴阳的界限微妙的模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黑暗和白昼的生灵们在这个时间里短暂共处。这是诗人们才思泉涌的时刻，白日的忙碌和疲惫会在昏黄落日的余温里凝聚成复杂的情思，那些飘渺的情绪挂在飞鸟的长羽上，大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归去的方向。

　　在我居所西南侧有一河，河边有亭翼然。一日吃罢晚饭，去河边小径闲走，在亭中小憩。抬眼西望，落日西沉，晚霞如缎铺展天际，一道跃动的碎金把湖划为两瓣，有几只白鹭在河面上空浅翔。目触“鹭舞夕照”的景色，心里怦然一动，感觉已好久没有像这样闲立黄昏中，思绪随那余晖中翩跹的白鹭起伏延远。

　　在黄昏中伫立，是一道诗意的风景。看，有“小桥伫立斜阳晚”，有“倚阑无语立斜阳”，“有人扶杖立斜阳”，“有人搔首立斜阳”，诸多人等在斜阳里形神各异。黄昏中一人孑立，长长的身影伴前拖后，人的伤怀之绪便仿佛被这影子牵引，在心底泛涌旋起。纳兰性德曾“沉思往事立残阳”，在残照里，他追念已过世的亡妻，回忆起曾与亡妻“赌书泼茶”的欢洽点滴，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读来是多么的揪心、感伤。

　　伫立黄昏，要与爱人一起才好。

　　清代沈复在《浮生六记》说：“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这，也是一种爱情的样子。爱情的形式可以有千百种，万变归一的是陪伴。一百多年来，有多少人曾被这“黄昏偕影”所感动。

　　《诗经》“君子于役”一章记载了一位农妇劳作了一天，时至黄昏在安顿好禽畜之后便不由地惦念起“于役”在外的丈夫：“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在农耕社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白天干活的时候没有时间和心境去想念一个人，只有到了黄昏，迎着晚照荷锄归来，手脚闲下来了，看到天上飞鸟归林，地上鸡鸭牛羊入窝归棚，就自然想起那未归的远人，内心由想念而起感伤，而萌幽怨，而别恨不绝。

　　黄昏，它在慢慢收敛，像一张网，一点一点拉紧。仿佛有一个人，站在高处，沉默地扯着网绳。网越拉越小。于是，黄昏便变成了暮晚。

　　光点和世尘的声响消失了。很多虫鸣，或急切，或舒缓，但还是给人很静的感觉。不不，那也许不是虫鸣，而是宁静本身发出的声音。仿佛宁静是一种直翅目昆虫，长着小小的翅膀，和纤细的长腿，会蹦，会跳。

　　一大片一大片的树影，失去了色彩的层次感，只剩下最单纯的浅灰或淡黑，映衬着清幽幽的天空，构图简洁，但又极其空灵。

　　一只小船，系在河边的木桩上。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想着去对岸了？

　　我只愿在此岸独立苍茫，静观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