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 文
上世纪60年代末,我从上海到黑龙江插队,经过五天五夜舟车劳顿,风尘仆仆来到了偏僻的边陲小山村。下车后,好奇地沿着整个村庄走马观花转了一圈,回到住宿想烧壶开水,掀开水缸盖,空空如也,便向老乡借了扁担与水桶。
那年刚满16周岁,体型羸弱纤细,身体还在发育中。长这么大第一次挑水,还是充满了好奇。用扁担钩住两只空桶挑起,踏上皑皑积雪,踱着四方步,慢慢悠悠来到了井边。
冰天雪地的东北滴水成冰,井台积满了厚厚的冰,非常滑。
我站在井边小心翼翼地将水桶挂在井绳钩上,慢慢放入井中,撞击砸开结在井水表面薄薄的冰层。只是水桶无论怎么在水中晃动,转动轱辘摇上来的水总是装不满,试了好几次依然如故。于是改变方式,先把两个半桶水装入一只桶内,另一桶水就要折腾好半天了……
总算打满了,为安全起见,我费力地将两桶水分别从井台拎到平坦的雪地,扁担绳钩在水桶上,运足气弯腰挑起扁担,准备站起来。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一挺身,感觉好重啊!腰挺不直,弓得像只大虾米。尽管穿着棉袄,但扁担压着肩胛生疼,两只手条件反射抓住压在肩头部位的扁担,使劲向上推,想着减轻不堪重负的肩膀压力。
岂料,此举顾此失彼,满满两桶水无规则地来回晃动,上身随之剧烈摇摆,两腿颤抖直打哆嗦,双脚仿如钉在原地,根本无法迈出第一步。
几经尝试徒劳无功,搞得我狼狈不堪。
无奈下蹲放下水桶,长舒口气,养精蓄锐准备作第二次尝试。
俗话说: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步步歇。心想堂堂毛头小伙,挑桶水竟然迈不开步,岂非令人耻笑。休息片刻,我运足了气弯腰下蹲挑起扁担,使出吃奶的力气站立起,再鼓足劲一咬牙,一抬腿,终于艰难地迈出右腿,没等左腿跟上,水桶早不听使唤,带动上身晃晃悠悠,虽极力控制无济于事。
一个踉跄双腿不由自主软了下来,哐当一声,两只水桶砸落在地,水洒了一地。棉裤腿湿了一大片,倒灌进棉胶鞋的水冰冷冰冷的,眨眼间裤腿与鞋冻得硬邦邦,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零下四五十度沁入肌肤的滋味,至今回忆起来心有余悸。
正好,有老乡经过,要帮我挑水。可当年我仗着年轻气盛,不信邪的蛮劲上来了,不肯就此撒手。
老乡便教我双手紧攥住扁担两头分别垂下的绳索,我瞅着只剩下大半桶水了,挑着扁担再次站立起来。因攥住了绳子,水桶不怎么晃荡了,加上桶比先前轻了不少,终于迈开了双腿。扁担架在肩上颤颤悠悠隐隐作痛,走路忽左忽右,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将水继续洒了一路,到宿舍只剩半桶水了。
尽管这是一次“不堪回首”的挑水经历,但毕竟独自第一次挑水到宿舍,失落中掺杂着少许兴奋。我揉着隐隐作痛的肩胛,直了直腰板,手不停敲打着双腿。暗自下定决心,只需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挑水必定轻松自如。
事实果真如此,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地我可以如履平地轻轻松松挑水到宿舍。其中,难度最大的要数从黑龙江挑水上岸,初见老乡与一些力气大的知青很轻松从江面将水挑上岸,羡慕至极,促使我跃跃欲试,亲身体验了一回。
江面早已有人事先用钢钎、铁锤凿了个窟窿,并在江面通向岸上的斜坡凿好了台阶。虽往日挑桶水走在平地已四平八稳,现今要走上坡的台阶,自不可同日而语。况且多人挑水行走,溅出的水结了冰,我挑水踩踏在奇滑无比的冰面台阶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尝试了数次,险些摔倒,水洒了一地,终究无一成功,徒劳而返。
最终还是环境锻炼人。
在坚持不懈的努力下,没过多久,我还是从江面挑着满满两桶水顺利上岸了。轻盈的步伐伴随肩头扁担上下起伏的节奏,两者竟是如此协调和谐,相得益彰,边走边哼着小曲,悠哉悠哉,已胜似闲庭信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