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茂生 文

　　早晨，在院子里散步，迎面走来两个靓丽姑娘：“叔叔，早！”

　　明知这是院方规定：员工须主动招呼相遇的老人，依然有点受宠若惊，迟缓片刻回过神：“好，好，好！”手机铃响，老同事问：“在哪呢？”答曰：“在养老社区试住，你也来试试？”对方竟一时语塞。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有首诗是这么写的。尽管每个人的生活轨迹差别甚大，但劳其一生都必须回答一个共同话题：在哪度过人生最后的岁月？

　　除家庭、医院，养老院是个绕不开的选项。有太多人为这道人生最后选择题而犹豫、迟疑、焦虑，毕竟，在有光有色有说有笑的热热闹闹中悄然老去，远胜在寂寞孤单中的黯然神伤。从投资的视角看，规模庞大的养老市场如冉冉升起的旭日，热辣火爆的方兴未艾还在后面，称作“朝阳产业”一点不为过。而对每个老者而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虽然不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但人生仅有的一次“晚年”也不得马虎。只是关于护理服务不尽人意、院方只顾收费还有各种加价的由头且恕不议价的传闻，让雾里看花的我们畏而远之。直至在网上看到有养老院招揽“体验”广告，“实地考察”的花费不多，即刻报名付款，也为以后若必须面对时的“提前探路”。

　　就这样，第一次以亲历者的角色踏入养老院。颇大的场院绿植扶疏、蜿蜒甬道在四幢簇新大楼之间穿行，床褥被子带着晒过阳光的蓬松；音乐教室、小型图书馆、袖珍电影院……当然是“标配”，各种正在“青春期”的设施随时都能完美体验。当然，咖啡馆茶馆棋牌室是最有“热度”的地方。到饭点，食堂里米饭面条酸奶一应俱全，菜式说不上精美但丰简随意、份量管够。如需到医院看病，还有专员陪同，出门便是乡村喧闹集市；若身体允许还能步入临近村庄看“红掌拨轻波”、听稻田蛙声一片。

　　只是一群老人一起变老，当然没有一群孩子一起成长那般喧闹。为凸显养老文化特性，养老院也动了不少脑筋，譬如举办适合老年人的声乐钢琴、舞蹈盆栽、书法绘画活动，鼓励老人互称“同学”。

　　只是千人千虑，难以一统。有入住年余的老“同学”踌躇满意：一入养老院、从此不为三餐愁，夫复何求？闻罢赞同：“是呀是呀，进来就图一身轻。”

　　也有人蹙眉轻叹：无心打理三餐等于“自废武功”，奢谈“何求”如梦魇。想想觉得也有道理的。

　　晚上躺在床上，想到阳台上的绿植大概是耷拉着，要浇水了；快递驿站货架上的包裹正眼巴巴地“等着回家”；参加下周同学聚会要换乘几部地铁几站公交；更要命的是可爱的小孙女在地铁站口焦急眺望，应来迎候的爷爷奶奶咋没踪影了……

　　与思路透彻、口齿清晰的98岁老人交流却最有收获：苍天不曾放过谁，人人一堆烦心事；放过自己最轻松。“躺平式”养老了，还为某人某时某事而耿耿于怀、放不下，结果多半不如意。

　　三天二晚里，与已入住老人“同吃一锅菜、同睡一幢楼、同玩一个老年乐园”的“三同”圆满结束，唯一遗憾的是三天里很少看到轻快步态的老者，亦如古诗所述“一里二里行，四回五回歇”“驼背腰弯行步缓，力衰神倦梦难香”的多，在地铁站候车，迎面来了一群急吼吼到古镇拍照打卡的中老年游客，忽然觉得，矫健步履的大爷大妈竟如此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