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智 文
上了高中之后,我回家的频率,变为一周一次。
上了大学之后,因为在奉贤,来回单程两个小时,加上课业和其他安排的影响,只能在每月初回来一次。
如此,往往上周还无一点动静的枝头,等我回来时已经抽芽长叶,甚至开满花朵。建筑要比花草变得慢些,但不知不觉间,我曾走过的街道,也都换上了新面孔。
“妈,我的借书卡你收起来了么,我去三星路借个书。”上次借书,还是在初中的时候。
“你不知道?三星路的旧馆已经关了,搬到长海医院那边。”母亲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仿佛刚刚意识到,五年的变化,竟是如此之大。
三星路,是老杨浦图书馆的所在地。
三星路,是一条窄得颇有些风味的小巷子,对面是滨江百联,单车和电动车排着长队,很热闹,旁边就是沪东工人文化宫,这让它兼备烟火气与书卷气。三星路上的老杨浦图书馆,二楼一半的区域,都是我最爱的文史书籍,一些小众的专门史,包括旧版的《列国志》,好几册我都是在这里借阅的。馆内很安静,很适合沉淀时光,我把这里视为精神天地、知识宝库。
当天,我便坐上公交去了新馆。说是新馆,其实它是民国时候的上海市图书馆,古香古色,很有中式建筑之美,看简介被誉为“小故宫”。但心中总是有了淡淡遗憾——新馆离家,有些远了。
发现长阳创谷的分馆,还要归功于敦煌当代美术馆的建设。一开始,看到的是一片围挡,“敦煌”二字承载着文明之光,对我有很强的吸引力。我不光爱书,还是个“博物馆迷”,心中便总存一份期待。
抬头观赏流线的外形,瞥见和魔方一样的四个字:长阳创谷,高低错落。
这个名字,于我而言也是新的。我已有些忘记它从前的模样,只记得对面的欧尚换成了大润发,小时候最喜欢的红嘴鸟标志不见了,但一楼多了读酥世家、萨莉亚等店铺,中西合璧,是大饱口福的理想去处。
进门,先是一个展厅,展出的内容不独与图书相关。我急于一睹如今馆内的布置,只是匆匆掠过,但见馆内一半是书架,一半是长桌,靠窗有舒适的阅读区域,多种功能兼有。不过桌上最多的并非书籍,而是笔记本电脑和试卷。馆内依旧很安静,除了键盘和鼠标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我放轻呼吸,生怕打扰了这样的氛围。和旧馆里多是老年人不同,这里一眼望去,更多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青少年。在他们中间,扎进一排排书里的我,仿佛是个异类。那一刻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受,本以为只是高校图书馆变成了“自习室”,不想街道的图书馆也如此了。
或许,大家换了一种方式在学习、在奋斗,传统的纸质书慢慢淡出了屏幕。图书馆的变迁,仿佛是一个微小的切口,从中可以窥见时代飞驰的脚步。好在,我爱的书籍仍在,还有不少最新的学界成果,包括大部头的《敦煌通史》、《19世纪浪漫主义文学研究》等著作。只看这沉甸甸的书本,便觉得我的脑袋得到了某种充盈。略薄一些的,如收录于世界历史文库的《约旦史》,我便打算在这儿坐着看。玻璃干净到有些透明,有鸟在起降,捧着咖啡的人匆匆走过。长阳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似乎把复古与现代的气质,融合在了一起。
我看着太阳渐渐地西移,看着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被灿金色的夕光笼罩。这几年的发展实在太快,我有些跟不上,却又是由衷地高兴着的,即使我对“自习室”的感情依然有些复杂。出来时,微缩版的小桥流水撞入眼帘,鲤鱼在活水中欢快地游动,有一尾金色的大鱼,它的尾巴缥缈得有些梦幻。旁边是带一点古希腊罗马风格的立柱,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亭子。叶隙垂落淡淡的光斑,沿着亭顶的起伏伸延出一片青绿,无端让我想起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尽管那已是湮没于历史长河中的奇迹了。
到晚饭的时候,我正打算放下手中的书,带着一背包知识的重量回家,忽然听到有人在说:“喷泉要开了,要开了。”上海话让我觉得很亲切。我停下脚步,眼前是镀金或铜的鹿的雕塑,也可能是独角兽,但总归是一种极有灵气的生物,很高大。伴随着音乐和一片“哇”声,喷泉高低错落地开始了表演,中间的水流几乎要直冲云天,冲淡了夜幕初降时渐趋深邃的蓝。
水的颜色是五彩的,在光影里,像是从天上截了彩虹的一个小片段。广场上越来越热闹了,有带孩子出来散步的父母、也有遛狗的男女老少,温情与幸福,在灯光与月色下慢慢流淌。这时我又感觉到熟悉了,仿佛长阳路从未变过,十年前停电时,敲门给我们送来生日蜡烛的邻居一家,依然住在对面。
长阳路的变与不变,就这样写进杨浦越来越厚的词典里。不独长阳创谷,整个杨浦,都成了创意与灵感自由挥洒的天地,复旦软件园、线下的得物大楼、城市概念、宝龙旭辉广场、合乐里,如椽大笔,正谱写无限的精彩。
给这篇小文定名的时候,我在“熟悉与陌生”、“读城”等短语中纠结,最后,还是选择了“创谷长阳”——愿我们向阳而生,愿杨浦向光而进,未来无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