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精品意识”
无论物质产品还是精神产品,首先要求好,然后才是快。好是快的前提,快是好的结果。怎样正确处理“好”与“快”的关系呢?看来要有“精品意识”才行,因为只有具备“精品意识”的人,才会将“好”字视为重中之重。
友人告诉我,他一晚可写二十几首诗。我钦佩他的才气与勤奋,但对他如此速成不敢苟同。因为材料要积累,情感须酝酿,认识待加深,这就决定了创造精神产品的难度。世上是否有一晚写二十几首诗且首首拔萃的人?即使有,那也是罕见的。倘若凡事图速成,不免会有急于求成、粗制滥造之嫌。古人说:“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两句一首的诗很少,一首诗通常为四句。两句写三年,那么四句就得六年。数量虽少,但这种精益求精,不肯贸然收笔的精神可嘉!乾隆皇帝一生写了四万余首诗,但并无一首流传,而一生仅写了九十八首诗的戴望舒却成了著名诗人,看来从事精神产品的创造者有精品意识至关重要。
据说,有位学生向老师诉苦,他一天绘的十幅画竟卖不出去。老师启发他:“你再试试,十天绘一幅画看能否好卖一些?”老师希望他的学生要有精品意识。绘画如此,写诗难道可以例外吗?
谈“诗兴”
1941年1月31日,毛泽东给毛岸英、毛岸青的信中提到了诗兴的问题。他说:“岸英要我写诗,我一点诗兴也没有,因此写不出。”毛泽东的这一番话,说明他写诗态度是非常认真严肃的。
毛泽东自己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每当诗兴来的时候,他就会“夜不能寐”,晚上连觉都睡不着,非要一气呵成不可。《七律二首·送瘟神》就是这样写成的。早在抗日战争时期,毛泽东就用鲁迅的话告诫大家:“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并且向“明明脑子里没有什么东西硬要大写特写”的人提出了批评。
严肃勤奋的创作态度和负责精神,丰富的实践经验和知识积累,深厚的艺术修养和艺术技巧的掌握,是诗兴有无的前提。李白斗酒诗百篇。有人误解,好象李白喝酒越多,就越有诗兴似的。其实,李白之所以能写出诗来,同样也离不开这个前提。如果没有他青少年时候的刻苦攻读,没有他二十五岁以后的三次漫游,没有他仕途坎坷以及他那种蔑视权贵桀骜不驯的精神,他的诗篇就会黯然失色。
“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这是诗人们的一条宝贵的创作经验。唐代诗人崔颢曾写过一首题名为《黄鹤楼》的诗,传说李白游历武昌,登黄鹤楼,原想题诗一首。当他看到了崔颢的《黄鹤楼》诗后,感叹道:“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然而,李白毕竟是个大诗人,等到他到了南京的凤凰台,诗兴大作,就按《黄鹤楼》的章法,写了同样有名的好诗《游凤凰台》。
谈比喻的借用
凡读过《现代文学史》的人,没有不知道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的。当我们读到“沟湾里胶泥黄又多,挖块胶泥捏咱两个,捏一个你来捏一个我,捏得就像活人托。摔碎了泥人再重和,再捏一个你来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时,都会被王贵与李香香那忠贞不渝的爱情所感动,都会情不自禁地盛赞诗中比喻的绝妙。
如果提到元代书画家赵孟頫的妻子管夫人的《我侬词》,我想知晓者恐怕寥寥无几,题目中的“侬”为方言,即“你”。这首词是这样的:“……譬如将一块泥儿,捏一个你,塑一个我。忽然欢喜呵,将它来都打破。重新下水,再团再炼再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那其间,那其间,我身子里也有了你,你身子里也有了我。”读过这首词,我们会同样地盛赞词中比喻的绝妙,而且还会新奇地发现,此比喻与彼比喻是多么相似,简直如出一辙。
然而,仔细想想又仿佛感到二者不尽一致。《我侬词》和《王贵与李香香》中的这一比喻虽然相同,然而只因二者表现的对象不同和作者彼此的观照度相异而大相径庭。对待古代文学遗产,《王贵与李香香》的作者李季不是采取虚无主义的一概否定,也不是兼收并蓄地照搬,而是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注重在“炼意”上狠下功夫,所以,不仅在形式上显得更精炼了,而且在内容上也推陈出新了。
这里,我们从中悟出一个道理,就是要将古人的东西拿来为我所用,必须经过改造制作,消化吸收,必须要依靠自己的实践基础才行。对此,诗人李季在《谈诗书简》一文中深有体会地说:“……不论前人的经验,今人的经验,不依靠自己实践的基础,对你永远只是两张皮,溶合不到一起。关键在于自己的实践、捉摸。只有依它为基础,别人的经验,才是宝贵的。”
谈诗的侧面描写
描写人物可以正面去描写,可以侧面描写反面去衬托,也可以双管齐下,将这两种描写方法混合运用。古诗《陌上桑》描写秦罗敷就是采用后面这种方法。
作品开头先从正面描写了她的肖像:“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主要是写了她的发式和穿戴。接着,作者又从侧面写了她那美丽的容貌:“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耕,锄者忘其锄。”“使者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作者冷峻地通过周围的人,少年、行者、耕者、锄者和使者的眼睛来介绍秦罗敷的美貌超群,而自己虽“不著一字”,却“尽得风流”,收到了正面描写不能企及的效果。
有人将这种侧面衬托的表现方法称做“反面敷粉”,并认为早在我国第一部诗集《诗经》里就有运用了。
以后在绘画和电影中都借鉴了这种“由此及彼”的表现方法。传说古代考宫廷画师,以“深山藏古寺”命题。众多画师均着眼一个“寺”字,唯有一位画师着眼一个“藏”字,运用了反面敷粉的表现方法,画一个和尚在山下汲水。考官见此画拍案叫绝,交口称赞。难怪茅盾颂扬“反面敷粉”这种表现方法,他以古诗《陌上桑》举例说,这比直接写一个美貌女子的容貌高明十倍。不写罗敷的容貌而罗敷的绝世美貌跃然纸上,这真正是前无古人的艺术描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