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贵高原上,公路两边,开满了野棉花,白成了一片。
开始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伴我走了几百公里路,我竟没有注意,直到深山堵车。
深山里也堵车?
是的,一侧修路,一侧是悬崖,为了一个小小的争端,狭长的道路上出现“对车”,所有的车都停下来,排成一千米的长龙。正好,下车舒舒筋骨,突然就发现了她——外表像棉花,但比一般的棉花矮小,瘦弱,可怜兮兮的花。一问,是野棉花。
先看一株,再看,一片,又一片,像一群穷苦人家的孩子,挽着竹篮,沿路踏青挑菜。那种停在公路边向你盼顾的眼神,那种纯洁无瑕的清新,会给歪斜在车中,脸贴在车窗上的倦客一个惊喜。
高高瘦瘦的茎干,在有点自卑的背景下,点缀出一种风姿,新鲜、自然、亮丽。说不定哪一辈祖先与棉花是姐妹,但现在不是了,徒留一个虚名,没有人认识她们了。虽然,心里也有缠缠绵绵的丝,但是吐不出;不是吐不出,是吐出来也没有人理解,没有人欣赏,没有人怜悯,没有人同情和收养。城里人,有钱的小姐愈发地娇宠了,如今是虚假的真空棉值钱,鸭屁股上的羽绒得宠,家棉花都没人要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野棉花呢?
但是,比起放在城市狭小的阳台上,只能斜着头颈领受雨露,挤在隙缝享受阳光恩赐的那一族来,野棉花浑身有一股朴朴的野气,一股生机,一股清新味,足可以扫荡城市里的萎靡不振,令人眼目一新,精神一振。
没有人注意她红红的脸颊,淡紫色的边,绿色的裙,不艳丽,不梳理;没有人注意她送走一辆车,又迎来一辆车。
公路边的野棉花最容易给人采,这人折去那人掐。纵然不是采去、掐去,也会给鲁莽的车轮压扁,碾成香泥,碾成碎絮。
幸存的,等到秋天,也会作球蓬般地飞,飞向哪里?不知道。反正飞就是了,飞成一大片一大片雪一般漫天飞舞的白棉花。
生活在山里好,山里人家门口挂着红红的尖辣椒;生活在大自然怀抱里好,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山里人家的生活虽然贫穷却稳稳当当。
厌倦了都市生活,厌倦了灯红酒绿,厌倦了的人会说轻飘飘的话。从来没有出过山的人,第一步还是要走出大山看世界。不是耐不住寂寞,向往热闹;不是耐不住贫贱,向往繁华:“不能老站在自己的门槛上看世界。”
但是,去了城市,你不认识路,满街乱飘飞,飞进窗棂,飞进人家,也落进泥塘;我有些担心,你太柔,太白,太轻,太嫩,一不小心失足,在墨池和朱砂之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免不了的。
趁秋天将尽的时候,不如,收起淡紫色的想法,沿着溪水,在无人知晓的晨昏,编织自己的花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