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可以说,没有一本书像《切尔诺贝利的悲鸣》一样,以一种地狱般的景观,诱惑并调动着读者的想象力和辨别力。这种地狱般的景观,包括核爆炸和核辐射过后的诡异鬼魅——“辐射就像上帝,无所不在,可是你看不到”,它一夜之间摧毁了苏联人的思维模式和价值体系,催生了一个充满了畸形儿的叫“切尔诺贝利人”的全新族群。还有隐藏在所有真实景观背后的谎言:体制的谎言、家国的谎言,乃至和上帝有关的谎言。
谁都没有想到,事故发生三年之后,辐射的后果正在逐步显现的时候,随着苏联的解体,“国家和人民”都发生了变化。家园、祖国乃至信仰,就这样和突如其来的灾难交织缠绕成一个梦魇般的世界,而作为这个世界的拼贴者和记录者,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从不发言。她把一个个故事之间的缝隙留给读者,留给整个世界:这是一场相当于350颗广岛原子弹的爆炸,有210支部队和34万士兵参与了救援和隔离。一种比战争更深的恐惧,在所有人心中扎了根。
书写了那么多人的声音之后,阿列克谢耶维奇对自己是否抓住了真相,仿佛依然没有把握。她认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忠实记录。她忠实地记录下防护协会负责人说的“这场悲剧中泛滥着谎言,这些谎言就跟人们之间打招呼一样频繁!”她也忠实地记录下物理学家说的“他们把科学、医学和政治混为一谈!”同时,她也忠实记录下清理人的妻子说的“人们嘴里说着‘切尔诺贝利’,笔下写着‘切尔诺贝利’,却没人知道是什么。”
切尔诺贝利,仿佛已经由一个地名,变成了一个专有名词,它指代着一个“恶魔实验室”,一个“白日梦工厂”,一个“记录真相的黑匣子”,一个充满了真相和谎言的历史事件或历史阶段。
正因为作者这种最大限度地隐身,所有的声音又相互产生了自发对话的效果。这本书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书中不断出现的“我们”和“他们”。每一次,“我们”都是无助、无辜、无奈的代名词,而“他们”则总是入侵者、施暴者、蛮横者的代名词,只在很少的情况下,“他们”指向体制,指向当权者。
站在这个世界之外才发现,“我们”和“他们”原本都是受害者,因而二者彼此间如此的相互指认立时变得荒诞,因而各自的处境也立刻充满了更为深重的悲剧感。原本是一部口述实录,原本是由不可辩驳的证人和证词揭开灾难背后的体制谎言,但证人和证词之间的相互误判,又同时给这样一本书增加了更为深刻的维度——如果一部文学作品最后的落脚点总是批判体制,那总归显得肤浅——真正具有穿透力的文学总是能够击中体制之外的人性魔咒,获得一种与宗教感相似的神性光芒。
某种意义上说,《切尔诺贝利的悲鸣》是一部借由人性、魔性而抵达了神性的作品。不仅因为它书写的灾难之酷烈,让人渴望接近神的意志,更因它本身所唤醒和感召了一种属于文学的尊严——一种绝不置身事外的尊严。
俄国的另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布罗茨基说:“你执着于你的责任,因为你执着于德行”,一个诗人的德行,一个作家的德行。或许,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民族的作家如苏联时期的作家那样,在极端高压之下仍对文学秉持着宗教般的热忱,他们一方面在人间描绘地狱的模样,一方面又在地狱憧憬自由的光芒。而有一种说法认为,所有的俄国文学都建立在一种面对“无解的俄国问题”的大背景下,因而每一部作品都是作家的一份忏悔书。
对全世界的读者而言,《切尔诺贝利的悲鸣》所传达的,一个完整的世界被灾难和谎言轰毁之后的痛楚和余响都会戳中你的心,因为这是一种全人类的痛楚。而阿列克谢耶维奇以看起来很低端的“文献”性写作获奖,为文学、也为诺贝尔文学奖赢得了更大的历史尊严。(来源:新华读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