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年年有,但今年对我来说有些特别。这倒不是因为家中有莘莘学子参加高考,而是它恰逢有纪念意义的周年——四十年前,我参加高考,名落孙山。
就我眼下半个多世纪的人生而言,那年高考是刻骨铭心的,它让我有了挫折感,也有了奋进的意识。当然,当初的苦恼,压抑甚至有些自卑,远非今天说起来那么轻松和坦荡。
在我记忆中,那年高考,如果用略带些自嘲的口吻来说,它就是特殊时期和特定的环境下,给我和像我这样的一群人留下的疤痕。也许是将心比心,也许是人心深处划痕的深浅,总会让人语气和态度在情不自禁中表现出爱憎分明来。反正,面对高考落榜者,我是怎么也无法故作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句永远正确的安慰话“不要紧,大不了从头再来。”尽管我也清楚,此情此景,说上这么一句话是最符合现实语境的。
高考是学子们人生的第一道坎,站在这道“坎”前,无法忘却那夜以继日的苦读;无法忘却在父母的担心、操心的浸泡之中负重前行;也无法忘却两鬂堆雪的恩师殷切嘱托……
我的高中生涯是不堪回首的,它似乎蓄满了我一辈子的心酸和不甘。我读完高一,高考恢复。高二开始,教学步入了高考轨道,分文理班,我不自量力,报名参加理科班,白天在课堂里,听着云里雾里的解析几何,晚上回去熬夜恶补。学英文时,不会音标,只有在英文单词和课文的旁边注上中文。照理说我是初中毕业直升高中的,应当有基础,可事实上相反。那时没有中考,就近入学,我是最后一批不用考试,就读省重点中学的。我的初中,说是在读书,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老师和学生在学校工宣队的带领下,都忙于离开课堂,离开课本,要么防修反修,要么开展“拒腐蚀,永不沾”教育,要么学工学农,学校大会小会不断,从那时起我们也都在时刻准备到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我是副班长,又是团支部副书记,要说我不要求进步,那也有些冤枉,忽略课堂上的学习,正是因为我的思想紧跟那“读书无用论”的潮流。
高考恢复的那段日子,是我们人生道路上的急拐弯,但没人减速,只有加速。不知是不是觉醒后的奋起,反正人的情绪像脱缰的野马,按捺不住,铮铮誓言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失去的时间如流水,“夺回”只是痴心。
高考恢复是人生际遇,但我一时半会还赶不上趟,要说真实感受,那些年我生活频率振幅曲线有点乱,忽高忽低,像荡秋千似的。
好在人处风华正茂的年代,总是充满朝气的。那年冬天,学校开展冬日晨跑,教室的墙上有一张很大的图表,那上面标清到北京的公里数,我们每天根据自己跑完的公里数,向前移动小红旗。晨跑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因为在跑步中,我可以随意超越那些学习尖子们,跑步让我内心聚集了能量,在期待中寻找突破口。
美好的感觉往往都是瞬间的。学习好的同学,在操场上跑几圈之后,便开始在晨风中高声朗读课文或背诵单词。我也知趣地顶着寒风,背颂着艰深晦涩的古文,反复读记发音总吃不准的英语单词。明知没有希望,却仍旧拼命在冬日的晨风中“耕耘”,那时的晨风让我感到,它寒冷之外的寒心。
幸与不幸,就像人生中的两扇窗户,关闭这扇窗户,必然会打开另一扇窗户。高考落榜后,我烦恼后悔的周期很短,在别人兴高采烈,在人们羡慕的眼光中走进大学时,我找到一个在公交车上帮助售票员维持秩序的活,虽然分文不挣,但忙碌让我内心充满快乐。年底,征兵开始,尽管南方硝烟正起,我没有半分犹豫,高唱着“再见吧,妈妈”,打起背包,与故乡道别,踏上充满牲口味的闷罐车,南下当兵了。
高考失利,让我从此有了在自责中追赶的动力。入伍第二年,恰逢军队第一次全军统考,我考上了军校,毕业提干。从此手不离卷,后调入师部机关,从事宣传工作,后又考上上海空军政治学院学习深造。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高考在人生的履历中,是不能轻易翻过的篇章。不过,高考对人生而言,毕竟是长跑中的头几圈而已,并非是终点的冲刺。人生幸运的机会,绝不只是一次高考。中榜者得意,不忘形,不停步;落榜者失意,不悲观,不气馁,恐怕才是可取的高考姿态。当然,这也是可取的人生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