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戆’嘛。”这是妻子戏谑我的常用语。用“戆”而不用“笨”，表明妻子是很有分寸的。“戆”在上海话里意义颇多。它少了“笨”的武断、决绝和火辣的责怪，掺和了颇多的恨铁不成钢的怨艾，甚至满含撒娇和嗔怪的嗲气。而说话时的语气，更是包含足够的情意。“侬‘戆’吧。”满含“任由你吧，我撒手不管”的威胁味道；“侬‘戆’啊！”则是“你少不了我”的得意溢于言表；“侬‘戆’嘛！”且带有点儿升调，是不想讲道理，必须依从我的“霸道蛮横”。每闻妻子此言，我都要仔细咀嚼体味。但说我“戆”，我颇不以为然，只是妻子列举的“铁证”又让我难以辩驳。

　　妻子原是上海人，当年“一片红”时投亲靠友到了我邻居家。那时，我们生活在一江之隔的南通，对“大上海”是仰视的，从电影、报纸、书本里看到的，加之自己的揣测和想象，总感到上海色彩斑斓，高端时尚，楼高街长，店多货丰。而一个端庄大气又温文尔雅的“上海姑娘”，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不由浮想联翩。为了拉近距离，我向她学说“上海话”。但真学说起来，总感到不自在，上下唇合拢不协调，舌头掉转不灵便，说出的话疙疙瘩瘩，连不成句，表不清意。远不如说当地话流畅自如，常在不经意间，当地话脱口而出。学了很久，只能勉勉强强说几句“洋泾浜”式的上海话。而妻子呢，却在不到一年时间，就很自如地会说当地话了。故而，她常嘲笑我“戆”，我总是以“缺少语言环境”来搪塞。虽然12年前，我已退休来到上海，天天接触上海人，虽听得懂上海话，“说”仍无长进。

　　扪心自问，妻子说我“戆”，还真不是空穴来风。能不能快、好、深地学会一样东西，确能判明人的“戆”与“不戆”。就拿我“学电脑”来说吧。

　　从时间上来说，我绝对应该是个“资深行家”。早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们学校就为每个教师配备了电脑。看着小青年们围着电脑叽叽喳喳，指指点点，敲敲拍拍，文件打印出来了，资料查找出来了，课件做出来了，不由心有所动，有时在旁边听听，犹如听“天书”，感到太高深莫测，恐难驾驭。一个小同事可能是察觉了我的心事，主动对我说：“周老师，下午我替你装个软件，便于你使用。”“好啊，我正求之不得呢。我的要求很简单，不学理论，只要能打字就行。”对于这雪中送炭的举动，我很感谢，暗想，不能坐享其成，也该主动些。吃过午饭，我带着拆装机器必用的旋凿、老虎钳等工具，早早在办公室等着。他来后，坐在电脑桌前，我还没看清他是怎么摆弄的，就说“好了”。我迟迟疑疑地问：“好了？不要用这些？”他看着我手里拿着的拆卸工具，先是一怔，接着极力忍住笑，说：“装软件不需要。”我糊里糊涂地点点头，也没追问“软件”是何许东西。还有个同事告诉我，要熟记“键盘”，学会“盲打”，提高速度。我想，我要追求什么速度，我又不靠它“吃饭”。时至今日，我仍是只用右手和一根手指打字，头像小鸡啄米似的，又要看键盘又要看显示屏，打不了多少字，脖颈就酸疼酸疼。小孙女看着我“怪诞”的样子，常忍不住说我是“独臂将军操盘”，“一指禅按键”，说要发给我“幼儿园毕业证书”。对此“封号”，我实在无言以对。不过，妻子还算给我留个面子，没有“落井下石”，说我“戆”。

　　当然，我决不认为我“戆”，1977年挤高考“独木桥”，岂是能靠“戆”而过的？站立讲台几十年，教出学生几千人，岂是“戆人”能糊弄过去的？那么，为什么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我确实显得“戆”呢？尤其是近两年，总有人端送含有各种调味料的“心灵鸡汤”送到嘴边。一会儿是“今日有酒今日醉，唯恐明天上西天”的及时行乐的；一会儿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只冷眼壁上观”的冷漠的；一会儿是“金钱房屋死命拽，你争我夺亲情无”的誓做守财奴的；一会儿是“世间万物我独享，哪管他人甜与苦”的极端利己的。这些烫口的鸡汤，总是把本平静、平和的心搅得波澜起伏，简直令人不戆也戆了。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眼高天方高，心宽地亦宽；手惰万事休，脚勤千里至。登泰山而小天下，遨江海而遏飞舟，藐强敌枪炮轰鸣只如蚊蝇嗡嗡叫，识阴谋握“备份”冲破围剿仰天笑，这是“有心”。而如猴子掰玉米，掰一个丢一个，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事过而不经心，只能空手而归。这是“无心”，无心也就无果。不戆似戆，似戆非戆，在“戆”与“不戆”之间转悠，思来想去，全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