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难得陪丈母娘逛南京路步行街,最初是大姨子的提议,“阿姆一道去一趟香粉弄看看,顺便逛逛南京路步行街阿好?”刚刚过90岁生日的丈母娘起先说,“好覅去呃,交关麻烦啦。”后来经不住妻兄姨子众人的好言相劝,“可以推轮椅去的。”丈母娘终于动心——其实她心里也巴不得去故地望望。
2014年10月5日早朗,天气蛮好,襟兄开车,从辽源新村接送丈母娘一行到河南路南京路交叉口附近下车。老太太坐在轮椅里,我们四人轮流推着她缓缓前行,顶头摸脚寻到与南京东路并列的北面一条弄堂——香粉弄而来。香粉弄确实不够宽,弄堂两边都是高楼,已经稀有市民居住,好像属于商业区。咦?丈母娘说,老早子弄堂两边是木砖块房子,矮笃笃的,楼道底层原来是三阳南货店的作坊,嗅得到糕饼甜丝丝香喷喷的气味,现在一眼也没有陈年旧气。原来丈母娘做小姑娘的辰光曾在这条弄堂里居住过,早年其阿爸在上海洋行做翻译,收入丰厚,阿娘和阿姆抱其从鄞县一路颠簸来上海定居,开始屋里厢生活过得蛮滋润。不料人居世间,无常百变,丈母娘五岁不到父母因故双亡,从此,她与阿娘相依为命。阿娘是个“茄人头”,德容言工,样样拎清,巧手勤勉,养家不在话下,自己常年吃素,却教孙女荤素搭配通吃,自己咬得菜根,却让孙女四季糕点水果不断,最开明的是,情愿自己省吃俭用也坚持掏钱让孙女读书识字,一直读到初中。丈母娘十六岁时,阿娘仙逝,此后其孤苦伶仃独自在上海漂泊,靠阿娘给其留下的一些遗产度日。为了寻求安稳,繁华的大马路周边是不想再住了,于是,经同乡介绍,在杨树浦八埭头处租了间房子落脚,就此告别香粉弄伤心地。为防止坐吃山空,有一天,她去杨树浦路丝织厂寻找工作,招工者见她一个人,没有熟人推荐介绍,就问,小姑娘你想做啥?她说,我是看到招工广告来的,想来寻生活做赚钞票。对方问,你识字啊?她说,是的。结果就成了一名丝织工。后来(1946年),与邻居加同厂同事谈恋爱结婚成家,迎接解放,再后来(1958年),动用多年结蓄,买了辽源新村两层公建房,先后养育三男三女六个子女,至新时代享受四世同堂天伦之乐。
说起闻到三阳南货店糕饼的味道,丈母娘就说要到店里去望望,于是我们推着轮椅转弯抹角出弄堂,不过五六分钟,就来到人流熙来攘往的南京东路。椅子里的丈母娘告诉我们,伊阿娘一直习惯称南京路叫派克弄,伊做小姑娘辰光,阿娘常会领其到三阳南货店来买吃样,这爿店糕点交关多,四季不同,出了名的是春酥、夏糕、秋饼、冬糖,味道喷香交关好吃。“阿要带点回去?”她摇摇头说,“屋落月饼还朆吃光,覅去买。”
看到马路斜对面的华联商厦,丈母娘认出是老早子的永安公司,她心情激荡地用手朝左面一指说,前头是先施公司、帐子公司、食品公司还有中百公司。朝右面指指说,东头有医药公司、蔡同德药房、朵云轩(文房四宝)、培罗蒙西装店、亨得利钟表店、吴良材眼镜店、大昌祥绸布店,东西洋广货,和总样样有,还有黄浦江外滩。我小辰光就辣辣周边白相长大嗰,有趣得咧。
看到步行街观光车慢吞吞开过来,丈母娘一下子回想起老早子有轨电车在此地“铛铛铛”开来开去的情景,兴致愈发高涨起来,“过去南面甚多没少电车到东新桥转车……”
眼看到了午餐时间,妻子便询问道:“阿姆,去沈大成吃面条阿好?”丈母娘答得干脆:“好哦,就葛么嘠!”也许是当日老太太格外兴奋,该响胃口大开,一碗肉丝面几乎吃光。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暗暗欢喜:出来对头了。
餐后歇了歇,众人怕老太太着力,就说该回转去了。想不到丈母娘心里灵清,早有打算,说,“今末子到大马路来,阿拉多少带点好东西回去吃吃。”内兄问:“有啥好吃东西?”丈母娘说:“阿拉去“老大房”秤斤把熏鱼,再去“邵万生”买两瓶咸肤肤、鲜索索的醉泥螺搭之醉蟹,压饭浪头,交关好吃咧。”于是,我们又轮流推着她去了“老大房”和“邵万生”,一一满足了她的小心愿。
在回家的路上,问丈母娘南京路步行街阿好?她说:“好哦,就像好扎刮(好打扮)的宁波女人,从头到脚山青水绿,漂亮新鲜,交关好看啦!”
后来两年,丈母娘在家里一吃到熏鱼、醉泥螺,就会提起白相步行街的趣事,开心好一阵。
陪她逛南京路步行街,如今已成为对她的一种纪念性回忆,但愿她老人家在彼岸亦安步当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