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韩德 文
我是个图省事的人——喜欢绿色观赏植物,养的是最简单的方法:水培。家里的大叶绿植,尽是绿萝、龟背竹、滴水观音之族,生机勃勃,看着舒服,又不费力,可谓“风过处,香生院宇;雨收时,翠润琴书”。
年轻时,我拼命似的种过棉花。那时在农场。1968年11月,我们班十几个人,都是刚离家的初中生,到了长江口的大岛上。
那年春天,第一次种棉花,开浅浅的槽,均匀地撒棉籽,撒化肥,轻轻盖上土,然后浇些水,都是轻手轻脚,小心侍候,视作宝贝。
棉苗幼弱幼弱地出土了,细细的茎发红,我们走路都怕踩到。
但是分布不匀,有些地方是空白的,得补苗。我们提着取苗器,下棋似的一穴一穴补全补齐,再浇水。这些活儿都得小心翼翼的,非常累人,而且我们每个班的棉花田有上百亩,那活儿几乎无穷无尽。终于,棉苗都长得硬朗了,有半尺多高,太阳下,一大片无边的绿。活儿更多了,要一遍又一遍给它们松土,防泥土板结,防田土水分蒸发,兼除野草。于是锄头成了我的伙伴。
锄柄被手掌磨得极光滑,竹节处只剩下隐隐的起伏,留着对早已逝去的清风夕露的回忆。深黄浅棕色的竹柄上,我艰难地伸伸手指,双手紧紧掯住锄头,仿佛按住一头勃怒的小兽。我满头大汗,把它摁进黄土,不重不轻地朝后拖,泛白的盐碱土松碎成一片片散开的龟甲。天知道这把锄有多锋利。轻而薄,像银片一样发出白光。它从泥土里穿过,不沾一星土沫。因了我的气力天天在与盐碱土摩擦,它才这样利如剑锋吧。我用心侍候它:清锈、擦洗、磨快、抹净、上油,悬挂。这银锄的形状,像倒置的阿拉伯数字7。那年我十九岁。
天热了,趁傍晚给棉花浇水。它们饮水可厉害啦,我们哼哧哼哧挑来的水,一趟浇不了多少棵。我们在地头河渠飞转,挑着水桶像走马灯。肩膀疼得要命。
棉花进入了盛期。只要舍得下肥,隔天就能化成浓郁的枝叶。望不到边的棉田,简直像一片小森林。人进去,只露出头。领导们暗暗高兴,下令,要刻不容缓地追肥,把每一株棉花喂够,誓夺亩产皮棉三百斤。我们立刻打起小红旗出发,周围十里地面内的野坑公厕,被掏得干干净净。我们甚至一直远远赶到场部大楼。晚上场广播台,播发了这个新闻。我们的劲头更高了。棉花黑郁郁的,越长越高,尤其是我们班的样板田,密不透风。
连队的植保员踌躇再三,斗胆向领导提出,说危险了,棉花是在“疯长”,光长枝叶不结铃子,今年的收成可能泡汤。她还特地翻出油印的《棉花栽培讲义》,上面的一行行提示简直雷声隆隆。连长一下子清醒过来,严禁任何施肥,谁敢再往棉花地施肥,一律以别有用心论处。当夜召开全连大会,立刻整枝疏叶,抑制疯长。
但此时,我们班大田里粗壮的棉枝早互相勾肩搭背,组成一道道厚厚的、照不进阳光的绿色枝杈之墙,棉枝是拗也拗不下……
岁月如梭。水栽植物绿意满室时,我总想起当年种的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