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街道文化活动中心做志愿者,才晓得社区里的文化活动蛮活跃的,还晓得上海有一个叫做“文化配送中心”的部门,能按社区要求,安排市级团体到街道演出。这天下午是上海淮剧团前来送曲送歌。
一听到“淮剧”二字,我心里顿生歉意。
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上世纪60年代初,束紧裤带的饥荒时期,常常有一些草台戏班,到我们镇来演出。现在回想,大概那时的街头演出像小热昏(单人滑稽)、西洋镜、卖拳头(街头武术)、猢狲出把戏等等,都尚未被管到滴水不漏,还有生存的缝隙。来演沪剧申曲的,本事大,能够借到小学的操场,收票入场。沪剧《何文秀》,我就是和伙伴阿根一起翻学校围墙,夜里在操场上看的。演淮剧的好像本事小一点,借不到操场,便在镇后的空地上从居民家里临时拉出电灯,粉墨登场,在休息的间隙里收钱。淮剧土称苏北戏,在苏北老乡聚居地很有粉丝。
我们镇上的居民,三分之二是世居于此的浦东当地人,如我家,另三分之一是苏北客,码头工。码头工与英商“蓝烟囱码头”之渊源,可追溯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
码头工在上海站住了脚,便拖家带口生儿育女。镇的西面,逐渐形成规模颇大的聚居地,呼曰“十八间”——苏北前辈,最初建草房十八间以寄居。十八间的老乡喜听乡音,民国年间此地淮剧班子川流不息。最盛期是三四十年代,十八间甚至出现了永久性的帐篷戏院,“夜深千灯照碧云”。解放后几次政治运动下来,帐篷烟消云散,残留的戏班遗老遗少,只能偶尔私下客串,照样大受欢迎。
那晚我在临时场地上看的,是淮剧老戏《秦香莲》,坐的是苏北老乡家的板条长凳。我混在人堆里,因家庭困苦,没有零花钱,照例蹭戏。就在包公大人下令张龙赵虎用大铡刀“伺候”陈世美之时,演出暂停了。听无所不知的阿根讲,该铡刀能将负心贼陈世美之头当场铡下,而戏收场后,演员照例能活过来,头依然在脖子上。我充满期待。忽然有人轻轻地碰碰我,一个柔和的女声亲切地说:“大兄弟……”我抬头,看到的是一张薄施脂粉美白浅红极其艳美的女人脸蛋,正妩媚地朝我微笑,长袖兜开,上面散着零钱。——这不是秦香莲吗?——“大兄弟?”——收戏钱了?我像蚂蚱一下子跳起来,我可是袋无分文呐!天仙般的演员,梦幻样的柔声,“大兄弟”我却身无分文!羞愧!眨眼之间我蹿出人群,逃得无影无踪。阿根也早已不知去向。
“大兄弟”三字,含着多少礼仪、尊重和亲切,以后在其他任何大大小小、正规非正规的社交场合,我都再没有遇上过比它更温暖人心的称呼。
多少年了,为此事,我心中一直对淮剧抱歉,对那个美丽而不幸的“秦香莲”抱歉!
现在,几十年后,市级正规淮剧团送戏上门来了。
我怀着几十年的歉意,不好意思地去观赏了。
著名演员陈海霞演唱了传统淮剧《秦香莲》中的“自由调”名段“三年来……”唱得寻寻觅觅悲悲切切回肠九曲,把秦香莲一千多天的辛苦愤懑倾诉一尽。
但淮剧并不只有委婉低回一种美,国家一级演员张华演唱淮剧经典《三女抢板》男角黄伯贤的选段“适才间”,高亢洪亮,英气逼人!同为国家一级演员的许旭晴展示了她的多才多艺——先用苏北方言唱扬州小调“拔根芦柴花”,使人仿佛看见姣美活泼的苏北女子在天光水影中放歌;又用京歌演唱“故乡是北京”,展现了首都“那十里长街挂彩虹”的大气;最后用无锡方言吴侬软语演唱“太湖美”,唱出了太湖的神韵:“美就美在太湖水……”糯美之音使观众听得如痴如醉。
上海淮剧团还展现了它的多侧面才华,有越剧尹派唱腔《沙漠王子》“算命”、《何文秀》中的“桑园访妻”、经典沪剧《大雷雨》选段“盘凤”、邓丽君歌曲“甜蜜蜜”和越剧《打金枝》选段。著名演员王琴的《打金枝》表演,身段形体婀娜多姿,尽现专业素养。穿插其间的魔术和杂技也受到热烈欢迎。
观众不停欢呼“再来一个”,其中也有我最真诚的声音。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一方山水出一方戏。诞生于江淮大地的江淮戏曲、江淮音乐是祖国文艺万紫千红中的一朵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