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汉良 文
今年,我已经七十多岁了,每当来到海边,望着浪花飞溅,潮起潮落,总是心潮起伏,想起年轻时,在黄海前哨的那些军旅故事。
跨行演翻译官
从卫校毕业,在新兵连集训不到一周,就奉命去宣传队报到,担任随队“医生”。
当时,全军上下都在普及革命样板戏,宣传队里的战友们都从五湖四海而来。指导员来自赫赫有名的解放军军乐团,是一位大管演奏家;老队长则来自前卫话剧团,曾参加过“地雷战”等影片拍摄。当时,首长要求尽快排出《沙家浜》,以迎接全军大汇演。这次军部汇演后,还要在防区内巡回演出,从当年淮海战役的主战场一直演到沂蒙山区、黄海前哨,演出行程排得满满的。
战士们个个劲头十足,清晨五点礼堂上下便已灯火通明。大礼堂前的篮球场周围,还有左侧的一片小树林里经常有声乐演员、戏曲演员在吊嗓子;乐队同志提着长笛、拉管、小提琴专心晨练,发出阵阵美妙声音。
一天晨练时,我正在后台为一位武功演员做康复治疗,忽然有战友通知我说指导员找我有事。我赶到办公室,指导员对我说,根据你的情况,要压给你一个重要任务,在京剧《沙家浜》中扮演“邹翻译官”的角色。
这让我大吃一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没有自信来参演这样的“角色”。指导员和队长只是笑眯眯说:“你行,一定行!”
从此,我开始了一段艰难的“爬坡登山”,从生活中的一名“医生”,变成了舞台上的“演员”。
剧中的“邹翻译官”是一个“投靠皇军”的汉奸,这个人物戏份不是很重,但在第三场和胡司令、刁德一暗中勾结,为剧情做铺垫非常关键,戏里的台词也很重要。
演京剧不能不讲普通话,我来自上海,有些词一张口就出“洋相”,比如台词“伤病员”中的“伤”字,我读成“桑”,排练时就过不了关,只能反反复复练习。现在想想,光这个字,我吃饭练,走路练,对着镜子练,可以说连做梦都在练,一个月下来,才终于“爬坡”过了“关”。
另外,自己的表演基础差,肢体动作很不协调,战友们总是不厌其烦地辅导我,在排练中,我只有笨鸟先飞,刻苦弥补自身不足。
后来,京剧《沙家浜》这出戏,我们前前后后演出了好几百场,参加了军里汇演以后,便带着“戏”到边防驻地巡回演出,上海岛,下渔村,走遍了防区的山山水水,还常常在大海边架起舞台为群众演出,既为老百姓服务,又在困难中磨练了自己。
我演“翻译官”这个角色也越来越成熟,受到部队官兵们的肯定,许多偏远地区的边防战士叫不出我名字,却能亲热地称我“翻译官”。甚至,有时我去军人服务社买东西,常常会听到“翻译官来了!”
“相遇”一级战斗英雄
赶排了京剧《沙家浜》,参加军里汇演后,就直接到所属各部队巡回演出。
有一天,我们《沙家浜》剧组来到了革命老区沂蒙山,早就听说当地驻扎着一支英雄部队。现代京剧《奇袭白虎团》中的英雄原形、抗美援朝战役中的特等功臣、一级战斗英雄杨育才同志就是这个部队的副师长。
当时《奇袭白虎团》已经搬上银幕,拍成电影。影片中侦察排长严伟才带领尖刀班12名勇士,化妆成护送美军翻译的南朝鲜军,穿插到敌后,捣毁“白虎团”团部,打得敌军丢盔弃甲、首尾难顾的情节,都是真实故事。
英雄排长“严伟才”的形象,在全国各地引起如潮般的反响。我心中暗暗期盼:希望能在这次巡回演出中,见到这位现实生活中的银幕英雄。
这美好的期盼,很快就如愿以偿!演出结束后,演员们卸了妆,整理好乐器、道具,大家正准备在餐厅用餐,忽闻驻地野战部队的首长赶来看望大家,走在第一位的正是杨育才副师长,我们开心极了,同桌有战友禁不住呼喊了一声:“严排长来啦!”大家一起鼓起掌来。
这时,杨育才同志健步走到我们桌前,举起酒杯向大家敬酒,祝我们《沙家浜》演出成功!并和我们在座的每个战友握手、碰杯。那天,我握着“严伟才”的手,心情十分激动,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如今我已离开部队很多年,和大英雄“碰杯”同饮的故事,让我“骄傲”了一辈子。
山里的那片“绿色”
1976年早春,我从宣传队调到后勤医院工作。
医院坐落在日照城西的一个叫“黄山前”的地方。我们的宿舍离门诊部不远,也在山路边上。而住院部则要沿着山坡往上走几十米,设有内科、外科和传染科等病房,条件比较简陋。
由于远离城区,生活娱乐都不太方便,但年轻人在一起还是充满活力。我和孙军医、小莫三人住在一个宿舍,每每工作之余最开心的活动就是爬山。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们起了个大早,三人结伴去山顶登高望远。走出医院,走在山间小径上,眼前是一片翠绿,满山的椴树花,香气扑鼻,不远处还有曲曲弯弯的山溪潺潺流动。爬山有点累,不一会儿,大家就气喘吁吁了,但那时年轻,劲头十足,爬了一个多小时山路,登上了“最高峰”。
出乎我们意料,山顶上竟然有一间用山石垒起的小屋,住着一位古稀老人,看得出生活十分清苦,小小的石屋里放着一张破旧的板床和一个垒起的土灶,凌乱地摆着几个小板凳。老人说他有一个女儿已经嫁人住在山下,偶尔会上山给他送点地瓜干和蔬菜。
我们和老大爷聊了会天,就分头为老人打扫周边环境,把小破屋里家具整理好,孙军医还找来水桶、扁担到小溪边挑水,把门口的水缸灌得满满的……老人连声道谢:谢谢部队同志!谢谢解放军!
中午时分我们下山了,但这次登山,让我们三人多了份牵挂,总想着山上的大爷。
除夕到了,我们带着面粉、猪肉和白菜,还有其他的生活用品上山了,去陪陪山里的大爷,和他一起包饺子过年!那天大爷见到我们仨,高兴地拉着我们手久久不放,眼眶里含着泪花。
我们忙开啦,提水、和面、赶皮子,和大爷一起说说笑笑拉家常。水饺下锅了,热腾腾的开水翻滚着卷起一颗颗饱满的饺子,一盆盆端上来时,小莫更是兴致勃勃打开了一瓶酒,倒上满满一盅,敬大爷健康长寿!那天老人家特别开心,和我们喝酒、吃饺子,谈天说地,简陋的山间小屋里充满了春天的温暖。
以后,我们成了那里的常客,逢年过节总会走一走这段山路,去送点吃的、喝的,帮老人打扫卫生,整理家什,还和大爷一起开垦了一块小小的荒地,种上了茄子、黄瓜和绿叶蔬菜。
几十年过去,我还常常会想起山里的那片“绿色”,还有那个火红的舞台,都成了我部队生活中难忘的“青春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