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健 文
锅碗瓢盆,厨房四大件,锅居首位。我们老家一带,厨房又叫锅屋,没有锅,做不了饭烧不了菜。锅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五十年前,普通人家的锅绝大多数是大铁锅。铝锅也叫钢精锅,是后来才有的,曾风行一时;再后来,不锈钢锅进占市场,风头更盛。从前的锅都很大,那年头庄户人家人口多,老老少少十几口的都有,锅小了,饭菜根本不够吃。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间锅屋,基本配置大致相同,都是铁锅土灶大水缸。土灶普遍是两眼,上面坐两口铁锅,一个稍大,一个略小。其实选用多大的锅,往往视家中人口而定,比如尺四、尺六、尺八等等。这个尺寸是指铁锅的口径,以尺八为例,也就是一尺八寸,约合60公分。两尺以上的也有,却不多见,或许公家食堂才用得上。家用铁锅通常都是平口,不带锅耳。
铁分为生铁和熟铁。铁锅有熟铁制造的,但大多是生铁,也就是铸铁,直接用铁水浇铸成型,特点是硬度较大而韧性稍差,其锅体厚重,经久耐用。过去的铁锅没有涂层,生铁容易锈蚀,所以勤快的人家每回洗刷过之后,都会再用抹布擦干。
土灶以烧柴草为主,就地取材,不用花钱。做饭的辰光,灶膛内火光熊熊,有时也会浓烟弥漫。烟熏火燎,铁锅底部渐渐积了一层厚厚的锅灰,这样就会影响铁锅的导热,增加能耗,也费时费工。每隔十天半个月,父亲总会将空锅拎到院子里,倒扣在平地上,用小铲子刮锅灰。在铁铲和铁锅的摩擦声中,一片片锅灰簌簌落下。锅刮好了,重新安回灶上,地面留下了一圈乌黑的灰,包围着中间圆圆的空白。锅灰颗粒非常细小,颇似如今硒鼓里的墨粉。当年我们在小学里练毛笔字,有时也取少许清水调和一撮锅灰,当作墨汁来用呢。
土灶铁锅炖煮的饭菜,有一种朴素而醇厚的香味。铁锅煮饭,自然会有焦黄焦黄的锅巴。电饭煲也能硬炕出锅巴来,却终究差点意思。从前的锅盖是木头的,十分厚实。新锅盖是刷过桐油的,这是为了防止开裂和不沾油污。农家的土灶上,还有一种专门洗刷铁锅的工具,所用材料是高粱糜子,即扎笤帚的那种,却比较短小,我们那里叫它刷锅把子。烧好一个菜,锅里舀进一瓢水,用刷锅把子一圈一圈刷几遍,水倒掉,就行了。
天底下没有用不坏的东西,铁锅也是一样。倘若时间长烧坏了,或者不小心摔坏了,是可以修补的。有一种手艺人叫补锅匠,肩上挑着工具箱,走村串乡,一路吆喝不停。手段高明的补锅匠,能将有裂缝或有孔洞的铁锅修补得滴水不漏,甚至看不出粘补敲打的痕迹。当然,我们小时候并不喜欢补锅匠,因为铁锅坏了,能当废品卖,等到收废品的来了,可以换点零花钱,买糖买玩具。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假如坏锅实在不值得一修了,父母就得去供销社买一口新的。这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也算是置办一个家当,得反复挑选。从里到外检查一遍不说,还屈起手指关节敲一敲,听一听,因为有无裂缝,声音自然不同。新锅哪有坏的呢?但就是这样不放心,非得过了自己的眼睛、耳朵这一关,才高高兴兴捧回家。印象之中,新锅并不是乌漆墨黑的,而是一种崭新的铁灰色,有些铁锅底部还有一方清晰的钢印,至于标注的什么,我从未细看过。
新锅上灶,开锅前必须清洗干净,讲究的话,还得刷点食用油烧一下,再洗一遍。但油是那么金贵,这个程序我家肯定是能省则省了。新锅不能缺少锅盖,但如果先前的锅盖没坏,一般还会继续使用。
一口铁锅,大二尺左右,重五斤上下,承担着一个家庭一年四季的一日三餐。在清贫的日子里,尽管它与山珍海味无缘,却始终默默地守在茅椽蓬牖下、陶碗瓦罐间。它与平凡的日子一起被消耗,直至某一天被遗弃。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两鬓苍苍,有时仍会想起阔别已久的故乡,那满是烟火气的土灶铁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