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 文

　　早上送女儿上学，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忽然她说：“我们现在go to school。”我专注开车，没听出趣味来。她便又重复一遍，把重音落在“school”上——听起来竟像“事故”。

　　小儿天真，哪里懂得这个词背后的心理禁忌。我却仿佛本能一般，立刻沉下语气斥责她：“大过年的，别胡说八道！”

　　女儿霎时安静下来，一声不吭。而我心底，却翻涌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那时候，我也像女儿这般大，正是“狗都嫌”的年纪。那年临近过年，我和小伙伴玩累了，一进家门就直奔厨房。迎面撞见的，是满满一筐刚出锅的萝卜丸子，黄澄澄、热腾腾，油香气直腌得人头发丝都腻在香里。

　　孩子的惊喜藏不住，我脱口而出：“哇！炸那么多丸子啊！”

　　阿婆不苟言笑，沉脸斥道：“灶神爷面前，别胡说八道，外面玩去！”

　　孩子有种弥补错误的本能，我立马改口：“哇！炸那么少的丸子啊！”

　　烧火的母亲噗嗤笑出了声，又慌忙忍住。阿婆一句话也没说，厨房里热气蒸腾，可一个孩子想讨好的心是很执着的，于是我又脱口而出：“哇，丸子炸得不多不少，正正好！”

　　阿婆终于憋不住，嘴角抿着笑，夹了几颗丸子放进碗里，一边递给我，一边撵人：“出去吃，出去吃，别再进厨房了。”

　　孩子总是记不住那些无处不在的“语言禁忌”，因此总在犯错。最让人困惑的是，有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我想，所有敬畏，最初都源于对身边人的爱吧。因为爱，所以怕他们受伤害，怕福气被说破，怕厄运被言语召来。这份小心翼翼，由己及人，渐渐成了不造口业的自觉。

　　如今，阿婆去世已十多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变成神灵守护我们，每年回来团圆。但我已经读懂了她，读懂了无数个阿婆，无数个心存敬畏的人。

　　我已然成了你，阿婆。正如我下意识制止女儿的口无遮拦。我的内心深处，相信言语自有力量，能温暖人，亦会伤害人。所谓禁忌与仪式，不过是人间爱的笨拙载体；所谓传承，是接过同样厚重的心意，守护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