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回溯到70年前，1946、1947年，我在上海市私立智民小学读高小。

　　智民小学位于泰兴路606弄5号，一幢三上三下的石库门房子，改建后，却是一所容纳了6个年级的完全小学。弄堂小学“麻雀虽小，胆肝俱全”。

　　小学校长姓王，也许是因其主要职业是律师的缘故吧，特注重对学生的“训育”。该校长别出心裁地仿效“市政府”的“样板”，将学生自治会（学生会），设成“智民市”，学生会主席就是“智民市”的市长，下设公安局、司法局、教育局、卫生局。其中，“公安局”最大，事情最多，局长下面设有“巡长”，巡长下面是“巡察员”（四年级以上学生轮流担任）专门维持学校每日生活秩序。“司法局”设有局长（法官）、推事、记录，每周六下课后，“开庭”处理学生违纪事件。“卫生局”的局长由女同学担任，管理各班级“值日生”每天下课后打扫教室。“教育局”也由女同学当局长，事情最少，每学期组织一、二次作文、书法比赛，张榜公布就行了。“智民市”每一届“市政府”选举后的任职名单，都在学校进门处的“公告栏”内张榜公示，真有点煞有介事。

　　“智民市”的市长，名曰“选举”，实际上还是老师在背后操纵的。旧社会尊崇的信条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凭着考试第一名的分数优势，又听老师话，“当选”了两届智民市的“市长”，算是“风光”了一阵子。

　　学校每天有五节课，上午3节，下午2节。两节课中间休息10分钟是我这个“市长”最出风头的时间。我从楼上教室下楼去厕所，在楼梯口和厕所门口站岗的“巡察员”都要向我立正敬礼。特别是那些刚够上岗资格的4年级小学生，新当上巡察员，胳膊上戴着红臂章，左手持白色的童子军“军棍”，敞开稍息站着，神气得很，一见“市长”来到，马上立正、收拢军棍、右手三指并拢靠胸前行童子军礼，同时高喊“敬礼”！声音喊得特别响，生怕人家听不到。我呢，点头含笑就算还礼了。有时巡察员的衣着不整或者站姿不对，我还上前纠正一番，以示严肃正规。

　　来到操场，才是“市长”真正“处理事务”的场所。弄堂小学的所谓“操场”，也就是校门外弄堂里的一块东西不过三四十来米的狭长地带，东头靠弄堂拐角处有垃圾箱，少有人去，西头靠弄堂出口，外面就是马路，是禁止学生外出的。那时的弄堂比较清静，没有小轿车，连自行车都少见，进出的人也不多。一下课，学生们都涌到弄堂里来玩，踢小橡皮球的，拍毽子的，吵吵嚷嚷，热闹非凡。这时的“公安局长”以及“巡长”最忙活，属下的巡察员们穿梭在学生之间维持秩序，处理“违纪”事件，调解纠纷。学校的校规和禁令甚多，跨出“操场”划线者叫做“私出校门”，高年级学生推搡幼小学生者，叫做“欺负弱小”，还有出口骂人、动手打人是“野蛮行为”，那是绝对不允许的。所有“违纪”行为，一旦被巡察员发现，第一次劝告，第二次警告，第三次就要“记名字”，即把人拉到巡长面前，巡长把时间、地点、违纪人和证人的名字都记录在小本上，这就意味着星期六放学后要“关夜学”，将由“司法局长”开庭审理决定什么处罚。因此，被记上名字的同学常常不服，跑到“市长”跟前告状喊冤枉，要求把名字划掉。我呢，除了对骂人打人者“坚持原则”外，对那些游戏中“赖皮”吵架、推推搡搡等小事，一概是批评几句，把事情摆平算数。

　　智民小学的学生“自治”，校方确实是很放手的。当然，后台有老师强有力的“威力”在支撑，但老师从不直接出面干预。规矩定在那里，严格照章办事就是了。比如，每周六放学后的学生“法庭”开审,同学都可以参加旁听。开庭时，“司法部长”按照本周巡长记录的违纪事实，一件一件处理，原告、被告、举证人一齐上场，三头对六面，事实清楚了，“推事”记录在案，当场“判决”，无非是罚写几张大楷、小楷，也有当面道歉、握手言和的。最重的是对骂人的处罚，记了3次名字的骂人者，当庭嘴上用毛笔画黑圈，画过3次黑圈，还骂人，嘴上画红圈，并且要在下周一上午第一节课前，由“司法部长”拉着到各个班级去示众，这是侮辱人格的做法。有一位陆姓同学，家就住在学校后面的棚户内，父母是摆黄鱼摊的，没时间管他，他脾气暴躁又倔强，成绩不好被老师打手心，打得再重也不叫，对同学动不动就伸拳头、骂人，这位同学的嘴上就被画过红圈并示众，现在想想真是对不起他。

　　我当“市长”期间，还有过一次“出访”活动，那是到武定路小学去出席一个会议，时间好像在六年级临毕业前。因为是代表智民小学出去，老师颇为重视，关照我要穿得“登样”点。我拣出一件比较新的白色衬衫穿上，套一条米黄色的西装短裤，脚上一双时髦的蓝白相间的回力名牌高帮球鞋，是向“公安局长”临时借来的。那天，我穿着定当，还用家里大人梳妆用的“刨花水”梳了个小分头，走进校门，教英语的郭老师第一眼看到我，大声说了句：“Oh! Smart ,Very smart!”第一次听到有人夸我漂亮，小小虚荣心让我开心得不得了。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时的情景还能清楚地记得，倒是那次开会的内容渐渐淡忘了。那个会是附近几个小学联合召开的，出席会议的都是各校学生的“头”，内容大约是议论“怎样读好书”这一类。我的发言大意是讲了要反对死读书，读死书，小学生也要关心国家大事，将来才能做国家的栋梁等等，这些话都是老师平时教我们的。记得开会回来，我还向全校师生汇报开会情况。好笑的是，我上台照稿念的全是文绉绉的书面语言，比如，称自己不讲“我”而称“笔者”。光想着显示我这个“市长”的语文水平，不曾想到人家听着这个“笔者”、“笔者”讲话有多么别扭。

　　上海解放后，这所私立小学一度改成幼儿园。现在，智民小学的旧址已是漂漂亮亮的多层高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