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家曾经在杨浦区的长白二村居住过。如果说长白二村仅是这个新村地域名的话,那么它还有一个曾经让几代上海人难以忘怀的名词“二万户”。这是1953年上海市政府为解决产业工人的住房困难,而在本市建造的二万套住房。这种住宅是二层立帖式砖木结构建筑,前部是二层,后部是一层披屋。1室至5室在底楼,6室至10室在两楼。煤卫五家合用,厨房、厕所均在一楼。
从原先居住的新村搬迁到长白二村,我家的居住面积一下子从15平方米的单间,增加到了建筑面积在27平方米左右的一室半,层次也从一楼上升到了两楼,缓解了三代人蜗居一室的窘境。而最让我有幸福感的是,房间地面上铺设的居然是木地板,这种幸福感与原先的水门汀地面相比较,差异性绝对是巨大的。因为,家里人多房小,我经常是打地铺睡觉。夏天一张席子铺在水门汀上睡觉,那种清凉的感觉还是蛮爽的。可是,冬天那种感觉就是透心凉了。如今,虽然还必须打地铺睡觉,但能睡在偌大的“木板床”上,这种由翻身感上升而至的幸福感,就绝对不是一点点的了。
那时的人对幸福的理解与追求,就是这样的简单和肤浅。从入住长白二村的第一天起,我就主动向父母要求承包拖地板的任务。这样表面上看,是为了让左邻右舍认为我是一个热爱劳动的好孩子,实质上是为了让脚下的这张“木板床”干净整洁,睡在上面更舒适。从此,每天放学后,我都会拿着一把拖把,不停地在地板上来回擦洗。有时甚至还要拿一只板刷,跪在地板上刷洗。就这样,拖啊拖,刷啊刷,导致最后地板上的红色油漆都被我洗刷掉了,露出了白色的“原始面貌”。每当夜幕降临,做完回家作业后,我便会赶紧把棉被铺在地板上,然后一个漂亮的前滚翻,干脆利索地扑倒在这张硕大无比的“木板床”上,或肆意摆动四肢,或跌打滚爬,或像一个英勇的解放军战士般,把堆放在前面的棉被视作“敌人的碉堡”,朝着前方匍匐前进。这种舒适的幸福感、伟大的英雄感,深深地扎根在一个懵懂少年的心中。至今想起,还会从睏梦头里笑出来。
由于“二万户”的厨房和厕所均在一楼,我们两楼的五户人家每当做饭时的那番场景是十分闹猛的。只见各家大人不停地操着南腔北调叫唤自家的孩子,这边“小三子,快把小菜拿上去啊!”还余音袅袅,那边“阿狗,拷酱油去!”已经响彻云霄。弄得我们这些疲于奔命的小八腊子,不断急匆匆地顺着楼梯奔上奔下。因楼梯狭窄,有好几次我一不小心,还把邻家小伙伴端着的饭菜给撞了个底朝天。为此,我头上不知给祖父敲过多少麻栗子。
回想起住在长白二村的那些年,令我难忘的应该还有那些不绝于耳的吆喝声——
“削刀磨剪刀!修——洋伞,阿有坏格皮鞋修伐!雪糕——棒冰吃伐!爆炒米花咯!”这些现在已经在上海滩消失的吆喝声,是我小辰光听到的“天籁之音”。每当那语调抑扬顿挫、节奏铿锵有力的吆喝声在新村内回荡时,小八腊子们便会像跟屁虫一样,尾随在吆喝者后面,在新村里窜来窜去,模仿他们的声音一起大声吆喝,胡乱起哄。这种快乐是今天的孩子无法体验到的。至今,每当身心疲惫时,我还会趁着无人之机,独自站在阳台上,朝着远方空旷的绿地,扯开嗓门吆喝上几句。这种似乎有点恶作剧般的情感宣泄,既是对那些已经在这座城市消失的市井吆喝声的追念,更有着我对这些“天籁之音”从此一去不复返而无以言状的失落感。
说乡愁,道乡愁,留住乡愁显然离不开一个人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回望那些年我居住过的“两万户”,如果说,石库门是上海老城厢的一种城市记忆,那么,作为工人新村的“两万户”则显然是杨浦区——这座昔日上海最大工业区的记忆“场所”。然而,随着上海城市建设的发展,“两万户”已经濒临“绝迹”。庆幸的是,市规划局日前决定,本市最后成片的杨浦区228街坊的12幢“两万户”住宅不再拆除,将予以整体性保留,拟打造成为具有社区服务、文化功能的“城市客厅”。我期待着一个升级版的“两万户”早日呈现在我们这座城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