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会有某一刻想要回家的渴望,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从出走到独立到回归,几乎是一个轮回,一个大大的圆圈。
回家是复杂的旅程,和小时候重逢,与故乡情节碰撞。这些弱不禁风的老房子,筋骨老硬老硬的,如果有必要,它似乎可以永生,这不是异想天开。尽管它们在三四十年前就这么老态龙钟了,可如今在高楼大厦的包围之下,丝毫不为所动,坚守着自己的本份与沧桑。
石库门就这样得以保留。这是我曾经年少的证据,虽然我儿时的照片玩具书籍书包,或者学生证等物件很少被保留下来,但弄堂为我们保留了很多其它细节。红漆木门上是否还留着我们敲过的印迹?我记得,那时父亲在外地工作,过节回家时,所乘的火车总是半夜三更到达上海,我曾经有过疑惑,火车为什么白天不到上海?于是这扇在白天紧锁的木门,在晚上悄悄留着门缝。
而我们,则在被窝里盘算,爸爸回来了,必定有好吃的,家里的气氛也会相对变得轻松民主。有一年,爸爸带回来一大筐桔子,应该有四五十斤,其它的诸如野鸭子野甲鱼之类,也时有所见。想想吧,爸爸回来的时候,应该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
离开了这扇门后,我们失去了很多东西,邻居经常更迭成新的面孔,木门也换成了更加防盗的大铁门。当然,我们也养成了作茧自缚的习惯,如果某个不熟的邻居过分热情,会引起我们的不安警惕。可能这是由居住形态、居住方式决定的。
再走进这个弄堂,我甚至有些害怕,特别怕被某人认出我是某人,或者认出我是某某家的孩子,这会把后三十几年的时间抹掉,只保留与他有交集的那段时光,会忘记自己的岁数。更多的时候,我愿意远远打量着老弄堂,拍几张照片,回去细细欣赏,步入自己的时光隧道——
旧时候的弄堂没有这么多废弃的自行车、电瓶车,旧时候弄堂虽小,看起来还是干净宽敞的。最多的是下棋打牌的小桌子,围观的人也很多,往往是融洽轻松的;
离家不远处的马路转角处有一家杂货小店,三十多年过去了,居然仍然开着,足见它的顽强。旧时,我常常攥着几分钱,或几角钱,在这家店打酱油,或买包盐。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在这家小店,与很多的乘凉的居民一起,站着看完了日本电影《追捕》。每当有精彩电视剧,这家小店总是让屏幕对着马路,乘凉的观众因此里三层外三层,日本电视剧《姿三四郎》,我站着看过很多集;
更多的黄昏,我喜欢抱着书本,在路灯下看书,以此消磨时间。我甚至在一篇《路灯》的文章中,写我的妈妈,为了节约电费,常常借弄堂里的路灯,为家里照明,想起来有些夸张,对不起老妈,但也不是凭空臆造;
路口还有一家小店也让人记忆犹深。这是一家大饼油条早点店,店铺用简易的油毛毡做屋面,四周的墙也十分简朴,但这一点不影响他们早点的受欢迎程度。油条四分钱一根,还要半两粮票,我们家四口人买两根油条,蘸了酱油过泡饭,每人半根,十分严苛,否则只能啃酱菜,甚至酱油泡饭。那个时候,如果拿了一两粮票八分钱,而筷子上只戳回一根油条,就算闯了大祸:不是丢了分币,就是丢了粮票。半路偷吃的事绝对不可能发生。没有哪个熊孩子有这么大胆。这家早点店除了常规的大饼油条,让我十分想念的是一种咸浆,做法是在豆浆碗里,把油条摘成寸段,浸泡在豆桨里,再撒上一些碎榨菜。我常常看着吃客一口咸浆一口大饼,嚼得津津有味,十分惬意诱人,心想我有出息之后,必定要痛痛快快地吃上一碗咸浆。
那时,父亲在外地工作,妈妈带我们仨孩子,住21平方米,没有卫生间。厨房间是公用的,每家有大约一个多平方的固定面积,放一只煤炉,旁边一块小搁板,好像也没有更多的炊具。这样的一个厨房给我的印象就一个字:黑,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十分黑。里面没有脱排油烟机没有水斗,到处是积灰,一个小窗十分狭小透光有限,排风困难。也没有公共照明,每家都有独用的15瓦灯泡。如果张家和李家在厨房做饭,张家做好后回房间了,会把自家的灯泡关掉,厨房顿时一片漆黑,李家这时会想起,原来自家的灯没有开。
光阴似箭,看着这些照片物是人非,岁月催人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