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难得流回泪,尤其在青春岁月里,我的好友志龙就是。志龙大我三岁,初中毕业后就回村了。乡亲们念着他父亲是烈士,也瞧着他忠厚,选他当了生产队长。
那是上山下乡一片红的年月,我二哥已去了江西,我再去那遥远得见不了面的黑龙江,母亲接受不了。后来听说有投亲插队的政策,母亲就赶往家乡,就这么找着了生产队长志龙,村民大会同意接纳我落户,还分给我一块自留地。老屋早就卖了,志龙娘就让我住在她家,真把我当儿子了呢,知道我收工后没力气再烧饭,就把烧好的饭菜悄悄地放进我锅里,回来只需生火热一下即可,那袅袅炊烟还真能告诉外界,我是“独立”生活的,日子就这么半苦半咸地过着。如果说我不后悔艰苦的插队岁月,就是因为这一份情缘让我永远无法割舍。
母亲与志龙娘就像姐妹,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无巧不成书,母亲与一家邻居很有缘,这家的女孩喊我母亲“过房娘”,也摊上去黑龙江的烦心事呢。母亲不知怎地把这事与志龙对上号了,恋爱投亲落户三部曲,邻居一听是好主意,上海到家乡只需半天多车程。母亲就赶到村里,与志龙娘合计了半天,隔天就带着志龙到上海相亲去了。邻家女孩的父母一见志龙,就有好印象,说这孩子稳重识礼,心地宽厚,让两小青年看电影去了。
邻家女孩大方,嘴也甜,倒是她说得比志龙多,志龙呢就愿意听她说话,那声音好听,那话有趣,有时就说得两人大笑起来。
母亲见这开头挺顺的,就陪着志龙带着邻家母女一起回家乡,与志龙娘见了面。趁志龙和女孩去县城看电影了,三位大人就商议开了。女孩母亲问得很仔细,到底是宝贝女儿的终身大事啊。
在如今互联网时代显得老土的书信,那时可是牵着两小年轻的一根红线,也成了志龙的宝贝,一天不知要掏出来看几回,我还真为他高兴。
然而谁知道最后还是黄了。志龙是条硬汉,可我那天见到他在田头的老榆树下偷偷地抹泪。志龙不瞒我,说没戏了。女孩挺喜欢他的,愿意把他作为一生的依靠,但她母亲放不下女儿最终成了乡村农妇,这个弯拐不过来。
志龙请我去“太白酒楼”。这一回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流泪,一起大笑,又一起摇摇晃晃、口齿不清地吼着,朝西山走去。
不知怎么走到了西山新四军烈士陵园,莫不是志龙有话要跟他父亲说?志龙后来去了北方,挖过煤、承包过项目,娶妻生子。再后来在省城开了物流公司。我则在返城潮中顶替进了工厂。
今年我回了趟家乡,遇上了志龙,都是奔七的人了,二话没说直奔那“太白酒楼”。谈起青春那些事,志龙这回没流泪。他说:回头看,当初的结局是可以接受的,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试想当初真的结婚生子,能料到后来的返城潮吗?留下妻离子散,那不是更大的悲剧!
是啊,青春难免会有泪,青春有泪就任凭流吧,流透了心就轻快了,抬头继续去赶以后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