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玥 文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讲述了一群背井离乡下南洋的侨民的往事。
起初,许多人以为这只是个落入俗套的爱情故事,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男主郑木生和妻子叶淑柔鸿雁传书、难解相思之苦,一个在海的这头赚钱养家,一个在海的那头养儿育女,后阴差阳错断了音信,直至多年后解开误会、爱情圆满。不过是新瓶装旧酒罢了。然而,这部影片的叙事,却完全出乎意料,导演要讲述的,最终落点不仅仅在“情”,更是刻骨铭心的“义”,并非你侬我侬的“小爱”,而是隽永绵长的“大爱”。与宣之于口、振臂高呼的口号不同,这份宏大叙事,以乱世中小人物的命运为线索,是微尘之舞,却意蕴悠长。
电影的起承转合,没有轰轰烈烈的晕染,更多是静水流深,在淡然中举重若轻,藏匿了诸多心绪。谢南枝的出现,是故事的转折点。她和木生同为华人,在暹罗(今泰国)打拼时相识,并成为患难与共的挚友。木生在大火中救下南枝的父亲,南枝为牢狱中的木生添衣寄物,并以此为开端,充当了木生和故乡妻子淑柔的信使。木生出狱后去跑船,时隔不久竟因见义勇为、与盗贼搏斗而死,南枝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思虑再三,没有给淑柔寄去讣告,而是继续以木生的身份与之通信,并给予物质上的支持,一晃竟达十八年之久。这样的行为并非个例,而是当年侨民群体同舟共济、互帮互助的缩影。他们不再是飘零的个体,而是同为异乡奋斗的知己,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共同抵御命运的凄风苦雨。
那么,南枝和木生之间,到底有没有情呢?一定是有的。相比于陈可辛的电影《甜蜜蜜》中,黎小军和李翘之间嬉笑怒骂的心酸表达,《给阿嬷的情书》则传递出了一种更为含蓄和隐秘的叙事。这份情,到底是不是爱情,已然不重要。当南枝给淑柔写道:“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万语千言收笔于此,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隔着万水千山,最真挚的体恤,不禁潸然泪下。
此外,除了这条故事主线,电影中的其他人物,也是如此鲜活朴实,共同绘制了那个时代侨民的群像。南枝的父亲,从未在嫁娶之事上“一言堂”,给予了女儿充分的尊重,他说“走仔,也不是要走的仔”;租客狄功,有着市井之人的泼辣,但不乏教书育人、传播中华文化的情怀;木生老友,行侠仗义,接济木生于微时,亦在他死后将一切操持妥当;舅婆,一身匪气,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生命力,用底层女性近乎野蛮的本能,悉心保护着周边的人……人生实难、大道多歧,即便是普通之人都要行经的小道,也是很艰辛的,难免飘落下令人抖擞的凉意。唯有以情义作明灯,秉烛而行,方能亦步亦趋、毫无愧怍地,走过这漫漫长夜。
故事的结尾,八十四岁高龄的阿嬷淑柔,乘坐飞机前往泰国,看望失散于人海四十年之久的南枝。当她步履蹒跚地迈进老旧的院落,看见了轮椅上白发苍苍的旧友。南枝业已罹患老年痴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眼神中徒剩疑惑与茫然。当一切误会终将烟消云散,命运却再次显现出了她惊人的张力和残酷,她亏欠了她太多,她却已然遗失在风中。直到片刻清醒的南枝问到,“我寄给你的咸肉好吃吗?”“好吃,好吃的。”“好,那我下次再寄给你。”那份情义,最终冲破了重重枷锁,有了短暂的团圆。哪怕,只是一瞬。
品味这部影片时,我已近而立之年,心境不似少年。那时,只喜风花雪月、恢弘壮丽,有着一种浪漫至死的热烈。而今,更多感怀的,是历经世代的变迁,生命在岁月荡涤下呈现的锐度与悲欣。普通人的一生,不会载入史册,更无缘铁血丹心,甚至兢兢业业一辈子,也不过是被豪雨裹挟的一粒微尘。
但是,回望电影中的来时路,我们看到的却是小人物的大光辉,那是在历史缝隙中,向死而生的坚韧、心胸坦荡的奉献、惺惺相惜的温存,那是跨越了过去、现在、将来的,人与人之间最诚挚的牵绊——那是一片绵延不绝的爱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