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台风边缘天气。暑气被舒爽的大风吹走，天空见难得的宝石蓝，又被文艺地呼作水晶蓝。我背着双肩包，在本市东北角一条无名路上闲走。浑身清凉，惊讶看天。云轻得像近乎透明的蚕絮，夕阳的金光在风中一会儿浅一会儿强。天是晶莹蓝，蓝得犹如西方神话里神的宝玉座。眼光一移，被寻常行道树此时焕发出的美丽惊呆。这儿行道梧桐也仅栽种数年，三虎口粗细，伸展的枝干也不甚壮硕。但是密叶层层，墨绿碧绿浅绿相杂，铺人行道以一路深荫。在水晶蓝天空下，浓密斑斓的绿，好像要向天空飞洒。当云絮飘移，夕阳照耀，那满树万千簇聚的墨绿碧青之叶，刹那间涌成满树碎金，璀璨摇曳，绝对的印象派。一激动，顿时想起王阳明：“你既来看此花，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总是喜欢树。喜欢树的风姿——“有杕之杜，其叶湑湑。”“有杕之杜，其叶菁菁。”（《诗经·唐风》）喜欢树的风情——“东门之杨，其叶牂牂。昏以为期，明星煌煌。东门之杨，其叶肺肺。昏以为期，明星皙皙。”（《诗经·陈风》）东门外杨树林叶儿茂盛，沙沙声响；约会黄昏，星星闪亮。

　　没有树的地方就乏味。骄阳烈日之际，没有树荫就没有人停留。黄浦江外滩观景平台算得上挺不错，俯瞰浩浩江水，欣赏俊美游艇，瞻仰远洋巨轮。可是太阳厉害的日子，我就不敢上去，因为极大极敞的观景平台上面没有一棵树，没有一片荫。尽管时有细雾喷吹，但和心企的可爱的大树之荫是两码事。

　　虹口公园的大梧桐树或许有百年了吧，高大威猛，枝叶扶疏，直排云天。树干粗壮，要两三人合抱。其生于斯文深厚之地，有园工悉心养护。窃以为它们是树中贵胄。同样的还有中山公园的大梧桐，静安公园的大梧桐，都是绿叶苍茂，枝干泽润，如经膏沐。我以为，那是王者气度。

　　我现在路过的这些行道梧桐，与“王者”比，只能称小兵吧。但小兵自有小兵的精彩。

　　行道树并不老是能展示它的美，甚至，或许它的美也没有那么多。但是会有这样的动人一刻，它显示出了平时难得见到的美丽。于是我想起几位退休的友人，普普通通的，就像小兵似的行道树。可是，他们也焕彩。一位朋友与我在公园闲逛，忽而兴致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件极普通极普通的乐器，普通得现在几乎被人忘却：复音口琴。他在树荫下绿茵地忘情地吹奏，游人竟都纷纷停下了脚步。太好听了。这是口琴吗？那么优美，旋律又是多么熟悉。人们发呆，纷纷议论。人群中有内行，翘着大拇指点赞：“分解和音吹奏法哦。高级高级。”

　　没错，是“分解和音吹奏法”。要知道，我的这位朋友读小学时，是宋庆龄奶奶的中福会上海市少年宫口琴队队员。绝不亚于现在名闻遐迩的上海电视台小荧星。

　　他演奏着歌儿《好大一棵树》，人们动情地跟着哼：“……好大一棵树，绿色的祝福。你的胸怀在蓝天，深情藏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