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伟忠 文
我有两个祖母,一个在浙江余姚老家,一个在上海石库门里。
少不更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比别人多了一位祖母。我好奇地问二爷爷(爷爷的弟弟),他疼爱地摸着我的头告诉我说,余姚的祖母和你有血缘关系,她的大弟弟解放前在上海天潼路小菜场卖水产,因为穷,50多岁还没成家。这时,有热心人将在十六铺码头卖粽子的小脚女人撮合给他。两人成婚后没有生育,你余姚的祖母便把5岁的小儿子过继给他。这个小儿子就是你父亲。你父亲从此有了亲母和养母,你也就有了亲祖母和养祖母。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记得6岁那年,亲祖母对养祖母说,亲孙子应回余姚,随她一起生活。养祖母则表示,孙子生在上海,由她一手带大,舍不得放手。这场孙子之争,最终胜出的是亲祖母。我的户口由上海迁到了余姚乡下。我从老北站乘上离沪的火车那天,养祖母在月台上追着喷着蒸汽的火车,一头银发被风吹乱,眼眶红红的,伤心地喊着我的名字,叫我别忘了她。这一幕刻在了我幼小心灵的深处。
亲祖母对我这个亲孙子呵护有加。
我的童年乡村生活丰富多彩。盛夏,邀同伴去流经村口的姚江游泳,让清澈的江水洗去暑热;夏夜,跟随暂居我家的养蜂大叔用自制的竹钳捉黄鳝,收获愉悦;冬天,与借住在我家的阿兴叔叔合作堆雪人,亲祖母倚在窗前呵呵地乐。最难忘的是清明前后,我随亲祖母去屋后翠绿的竹林挖春笋,在她的指点之下,我挥舞着小锄头,兴奋地劳作,一会儿功夫,竹条编的背筐里装满了褐色笋壳上沾满露水的春笋,一种劳有所获的成就感让我兴奋不已……
时光如梭,一晃到了上学读书的年龄。看着邻家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做着入学准备,养祖母倍感焦虑和寂寞。前厢房的宝民叔叔对她说:“阿婆,你可以申请将孙子的户口重新迁回来,这样他就能在上海读书了!”
“真的?”“你请居委会开一个书面证明,理由是你已到古稀之年,身边需要有人照顾,孙子本来就出生在上海。再到派出所去盖章确认。你拿着证明去余姚当地的派出所,提出孙子户口回迁申请。阿婆,你去试试看吧!”
这一招果然奏效。告别余姚老家这天,亲祖母牵着我的小手依依难舍,但养祖母的一句“小囡在大城市读书,将来肯定比在乡下有出息”,让她只能忍痛割爱。
我随养祖母回沪,就读于浙江北路第二小学。那时,家里经济条件差,仅靠每月支内到河南洛阳拖拉机厂工作的父亲区区15元汇款维持。养祖母趁身体尚健,去别人家帮佣,赚点零用钱贴补家用,保证中晚餐有一荤一素一汤。养祖母总是把荤菜往我碗里搛,我问:“侬为啥勿吃啊?”她笑咪咪地回答:“阿娘牙口不好,咬不动了。”其实,她是省下一口,让我多增加一点营养。
小学阶段,我作业不多,特别贪玩,休息天家里更是看不到我的身影。每当午饭时间,养祖母迈着一双缠过的小脚,前后弄堂边走边喊:“伟忠啊!回家吃饭啦。”同伴羡慕地说:“我家阿娘从来不叫我回家吃饭的。”“阿娘只有我一个孙子,你家阿娘有三个孙子,顾不过来了!”我这样说着,内心颇有些自豪。
学校放寒暑假,我必定回余姚老家探望年岁已高的亲祖母。见我已到长身体的时候,老人家用自家养的童子鸡清蒸后,一定要看着我全部吃下去。她还叮嘱阿兴去捉鱼摸蟹,丰富我的食物,让我尽快长个。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在生活贫困的年代,两位祖母给了我双倍的快乐、叠加的幸福。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走上了工作岗位,有了尽孝心的能力,两位老人家却先后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