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毓 文
对外祖父的印象,大多是些碎片式的记忆。
我跟外祖父接触并不多,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学龄前,母亲将我托付给常州马杭桥小镇的外祖父。记忆里,乡下有座石拱桥,石板台阶磨得泛起温润的光泽,还有条蜿蜒的长河,每日清晨,总会被轮船靠岸的汽笛声唤醒。
外祖父家门前是条长长的青石板路,常有挑着粉丝、豆腐脑的小贩吆喝着走过,我极爱吃粉丝,在乡下曾因贪嘴吃到上吐下泻。幼时总见外祖父握着铜质老烟壶抽水烟,他用劲一吸,烟腔里便发出“咕辘辘”的水声,引得我总好奇这声音的由来。有时还吸鼻烟,看他右指沾着胭脂色的粉末往鼻孔里按,古旧男人作派。他还爱喝酒,午睡醒来总要抿两口烧酒,也会笑着让我尝下,塞给我一块小桃酥,吃一口饼在我唇上沾一滴酒,虽辣得我淌眼泪,却觉得格外开心,外祖父是很爱我的。
外祖父很爱结交朋友。清晨,家里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九点多钟,厅堂长条凳上便坐满了老头老伯,大家闲聊唠嗑。外祖父抽着水烟,笑眯眯地和大家侃大山,看那神情就知道那是外祖父最开心的时光。厅堂右墙边立着一台比我还高的摇面机——那是家里的生计,它帮邻里乡亲摇出宽面、窄面和馄饨皮,赚些零碎的角币。我总爱摩挲大轮子上滑溜的手柄,也看外祖父转动巨大轮子,将面团变成细细的面条。
我对外祖母几乎没印象,听母亲说,外祖母脾气温和,外祖父却性子急躁,时常对她发脾气,两人像对“冤家”,总难和睦。后来外祖母患胆囊癌离世,仅58岁。母亲带我赶回老家时,做医生的阿姨连打三针强心剂,只为让外袓母能睁眼再见我们一面。
倔强的外祖父却从未对我发过脾气,还曾笑着说我长得俊俏。在乡下的日子,每天都是他帮我梳头,用力将我的头发扎成两条高高的牛角长辫,扯得我头皮生疼,我却不敢作声。他还会用菜刀“吭哧吭哧”地帮我削铅笔,牵着我的手走过石板桥,送我去学堂。那时年幼稚小,脑子像没开窍,写的字总都是反的,怎么也改不过来。
年迈的外祖父极少离家,仅来过一次上海我家小住。他有严重胃病和十二指肠溃疡,在上海住不惯,又犯病,站在阳台上阵阵呕吐,没几日便回乡下。为了缓解胃痛,他床头总搁着一块长木板,上面摆满零食,以防半夜胃闹腾时随手吃点。母亲每次回乡下,也总不忘给他带些爱吃的小零嘴。
有次暑假,母亲让我独自回乡下探望外祖父。彼时他已大多躺在床上,我便帮他倒夜壶、涮痰盂。他晚年由乡下的阿姨照料,牙齿掉光后,每日只吃些豆腐和酥烂的食物,多年的十二指肠溃疡竟神奇地好了,也无其他慢性病。最后,他在那张躺了几十年的床上平静离世,就像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熄灭了,终年79岁。
一生守着祖屋,平凡倔拗的外祖父未曾给我留下太多完整记忆,可祖辈的羁绊连着血缘与乡愁,是刻在心底的印记。忘了他们,便像忘了自己的来处与根脉。他曾牵着我的小手走过石桥,曾往我碗里添菜,曾塞给我配酒的桃酥,还有乡下漂亮的婉琴姐,在后街大伯家深夜读手抄本的时光,都像记忆海洋里的浪花,永远荡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