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华 文

　　午后的复兴岛，像沉浸在江水中的一枚青螺。

　　从地铁站出来，迎接我的是共青路两旁的浓阴。梧桐刚刚展开新叶，巴掌大的嫩绿迎风轻摇，像是列队欢迎的仪仗队。顺着路标没走几步，就到了船台公园。

　　船台公园的前身是中华造船厂，有百年历史。十多座高耸的龙门架巍然肃立，沉默如远古巨兽。江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气息。百余年来，造船的工人们在烈日下挥汗，夜空里焊接的火星炸开，如绽放的烟花。如今，这些铁塔不动了，垂着手臂，嶙峋铁骨，站成时间的注脚。

　　人们把船台改建成了公园。在宽大的工业建筑背景下，绣球花、大飞燕、风铃花、鸢尾、月季次第盛开，像是突然打翻了的一盒多色粉彩，香喷喷地铺在光影交错处。

　　最招引人的，还是一只巨大的白色充气猫。它半歪着头，举着橙色遥控器，仰面望着那一排排塔吊，举止憨然，体态慵懒。几个小孩在花圃间追跑，笑声一颗一颗滚落在草地上。

　　一瞬间，时光错乱起来。那只充气猫成了渡船，将我们从坚硬的过去摆渡回柔软的现在。曾经的喧嚣被今日的笑语取代，机油的刺鼻气味被浓郁的花香取代。没变的是塔吊，是江水，是黄浦江上依旧繁忙的货轮。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在花丛间与快门声重叠。

　　行至江边，视野愈加开阔。对岸造船厂的码头还停着在建的巨轮，船体巨大，像搁浅的鲸。江鸥成群结队地飞过，翅膀在阳光里闪成一道光弧。滨江步道是新铺的，红砖与水泥相间，干净质朴，特意保留的旧时轨道，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有几个阿姨在花圃前拍照。纱巾飘起，墨镜扶正，低头、回眸、浅笑，轮番摆弄下来，竟造成了小小的交通堵塞。一位奶奶笑着对同伴说：平日里要看孙子的呀，难得五一放假，娃娃他们带，看抖音说这里好，就来了，没想到真的这么好！

　　太阳西斜，我准备离开。夕阳把龙门架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花丛间，像一道沉下去的弦。在城市化进程高歌猛进的几十年里，我们曾习惯于推倒重来。那些红砖厂房、老船坞、废仓库，转眼被购物中心和玻璃幕墙取代，连同着几代人的记忆与汗迹，一并被碾进地基里。而复兴岛，小心翼翼地保留下了工业时代的骨架——龙门架、船台、轨道、旧钢梁，然后铺上草坪、种上花朵、架上秋千，让花红与锈红共生，让孩子的跑鞋与老枕木下的机油残印同存。这是一种高明的温柔。

　　它没有抹去过去，而是让过去与现在握手。铁与花，百炼钢与绕指柔，在复兴岛相遇相拥：我记得你旧时的模样，也钟情你今日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