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毓 文

　　我的肾盂肾炎迁延日久，后便入住医院。初进普通病房，便见邻床耄耋老人，鼻间垂着氧管，鼾声如雷一般，我怎能安休，便申请转入双人特需病房。推门而入，是位年岁与我相仿的女士，一室清净，就此安稳落住。

　　邻床女士有个好听温婉的名字叫周蝶。空时闲聊，她便道出曾经做空姐，随之娓娓叙述起一段尘封于七十年代的空乘往事。

　　彼时空军招选乘务员，是赴各校遴选，高中懵懂的她被征兵人员轻轻抚过发际，细细打量周身后被选中。但她生来单薄，出世时仅有一千余克，父母皆是驻南京军人。怀孕母亲长途行军途中，因车辆剧烈颠簸，仓促早产在车上。父母长驻部队，自小她就跟随外婆长大。

　　空招在全城各校初选出三千少女，层层筛检、逐项核验，关卡严苛至极。有限定身高，周身不见半点疤痕。虽然她先天孱弱，却幸未查出基础隐患，体检顺利通关。政审关对于她军人家庭的底色，自无阻滞。而后各类体能测试接踵而至：众人轮番步入高压舱，密闭舱内高气压迫得无数姑娘又哭又叫，唯有她毫无不适；闭眼测反应，要求原地旋转，睁眼即刻辨明方向。她耍了个小聪明，悄悄留一丝眼缝，盯住考官鞋尖，待下令睁眼时精准指认了方位。重重关卡一一闯过，三千初试者，最终仅三十七人被选中，她便是其中一员。

　　她笑言自己不算很漂亮，比起众多靓丽落选少女，只是幸运而已，恰似无意砸中藏着惊喜的彩蛋。

　　早时航空公司，初称飞行大队，后定名中国民用航空总局，对外统称中国民航CAAC。外婆得知她入选空乘，百般阻拦，因她先天体虚，云端奔波劳苦，恐难支撑。果不其然，踏上空乘岗位后，病痛常伴左右，月月都要生病就医，哈密路108医院几乎成了她常去的娘舅家。稀奇古怪病症轮番找上门。儿时已出过水痘，后来竟又复发。彼时人人都打过水痘疫苗，这般病例实属罕见，108医院如临大敌。飞行队长说周蝶是体检的疏漏，但也始终未曾将她调离。

　　那时国际航班班次稀少，一月仅两次，足迹却踏遍世界各国。旧时航程节奏舒缓，抵达异国常可停留一月，尽可慢游异国风光，增长见识，又开眼界。周蝶生下子女后，因工作勤恳出众，便升任乘务培训教官，远赴瑞士、美国带教新人。出外培训责任重压力大，日夜悬心焦虑，久而久之她患上重度神经衰弱，常常失眠。

　　同宿一室的我俩，不仅患相同疾病，更相处投缘，白日输液安静时，她静倚追剧，我轻刷手机；闲而交谈时，从身上病痛说起，慢慢延伸至各自烟火家庭、半生浮沉过往，她细数那段云端岁月漫漫历程，曲折而又有趣。

　　生活多磨难，人生有坎坷。本就体弱的她，多重疾病缠身：紫癜性贫血，肩袖撕裂夜夜酸痛；曾患带状疱疹医治不及时，留下后背持续性神经刺痛；常年高血压、血管性头痛反复发作，剧痛袭来就靠止痛药缓解，长此以往又伤了肾脏，让我也深有同感。

　　尽管她身有多种疾病，但日常显露脸上的总是乐呵呵的坦然与平和，没有半句抱怨。

　　短暂七日病房相伴，我们不仅是同病相怜的病友，更成了彼此扶持的朋友。我忘带漱口杯，她递来干净纸杯；她肩背疼痛难忍，我每晚准时为她敷药膏；她每天换张一次性马桶垫，卫生又保洁；她彻夜失眠，我给她褪黑素安神。一夜我右脚旧伤突发肿痛，辗转无法安睡，她即刻给我膏药，贴上后方才得以入眠。

　　日常起居彼此照拂，有心事坦诚倾诉。我们一同琢磨调养身体、抵御病痛的经验，交换半生喜乐与人生感悟，有零食鲜果彼此分享。病房本是清苦养病之地，却有幸相识，虽萍水相逢，却也是岁月赠予的一段美好而珍贵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