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茂生 文

　　小区里老者聊天，话题总是围绕时令转。天气晴热，就会说“老底子厂里‘冷饮间’”云云。有人搞不清爽“是啥玩意”，而在工厂上过班的知道，当年这可是不可或缺的。

　　即便如今，每逢6月15日，潜意识里依然会有“出大力、流大汗，天大热、人大干”的感觉。因为从这天开始，全厂进入为期三个月的“高温模式”。防暑降温的鼓风机到位，供应清凉饮料的“冷饮间”必须24小时亮灯。车间门口要放两个保温桶：一个是泡茶解暑的热水，另一个里面是用冰水和“酸梅晶”“橘子粉”搅拌而成的“酸梅汤”“橘子水”。热水可以暂时短缺，冰水必须管够。若日最高气温35度及以上，冷饮间还给每个职工发半块“中冰砖”，不少职工都是下班后用毛巾裹着匆匆回家，让“小把戏”解解馋。

　　如此这般，决非矫情。只因为那时“空调”还仅见于科幻小说中，应对高温天气几乎只能像贴身肉搏一般“硬扛”。在不宽敞的车间现场中退火炉、加热炉与操作工位近在咫尺，鼓风机整天高分贝啸叫，却只是个把“火热哒哒滚”的热风从一个点送到另一个点的“搬运工”而已。若用一个字描述高温天的工厂，肯定就是“热”，若用四个字必定就是“实在是热”。生产间隙，走到车间门口透一口新鲜空气，工友不论年岁、男女，都要“咕咚、咕咚”灌几口冰冻酸梅汤，模样很豪迈，其实在“续命”。

　　虽然冷饮间工作是厂里的“服务业”，生活轻松但又不能马虎，更必须说话和气不能有冲头冲脑的急脾气。通常是由厂领导挑选几位身体不是很好、年纪偏大但工作负责的老师傅承担这项工作。而在没有空调、冰箱的夏日黄昏，有一杯冰冻酸梅汤解暑解热，就是“天花板”级别的享受。也就有住在工厂里附近的职工让自家小孩提个热水瓶要灌一瓶冷饮的，主管冷饮间的后勤组就向厂部请示：在保证全厂防暑降温的同时，对外出售多余冰水，拟用三成收入作“劳务费”。 适逢要求“搞活经济”，七八个领导都签字“同意”。于是就在墙上凿了一个孔，每天下午三点半对外出售冰水“三分钱一热水瓶”。外面顿时排起长龙，生意很是不错，不到六点就关窗结束营业。

　　以后工厂搬迁了，新厂房高大规范，单单大玻璃围起来的主控房就装了两台空调，坐在主操位置上的小青年气定神闲，一排排仪表灯光闪烁代替了过去汗流浃背的手忙脚乱，哪怕“悬”在半空的行车工也有个空调“伺候”。休息室的冰柜里有纯净水、饮料，但青年人都端着泡枸杞的茶水杯在讨论，冷饮喝多了如何不利脾胃。

　　曾被众人瞩目的冷饮间，终是退出了工厂舞台。说来也奇怪，那些在冷饮间里喝一口刚刚兑好冰水的“酸梅汤”“橘子汁”，吹着电扇与三五工友“神聊”抬杆的场景，依然常在梦中浮现。